第205章 像是踩在棉花上
“是嗎?那真是好巧。”顧慎低笑了一聲,“香檳汁生蠔,奶油燴鱈魚,黃芥末三文魚,香草檸檬春雞……連搭配和做法都和我平時的偏好一模一樣。你這隨便點的,也太對我的胃口了。”
他目光灼灼地看進她眼裡,那裡面探究的興味多於疑惑,更多的是被意外取悅後的盎然興致。
“該不會是你偷偷打聽過我的喜好?”
楚嵐的心跳,驀地漏了一拍。
她抬起眼,對上顧慎含笑的視線。
那裡面坦蕩一片,只有對她點菜精準的欣賞和一點點調侃,沒有任何被觸及敏感話題的異樣。
彷彿這真的只是一個令人愉快的巧合。
可是,這巧合未免太過具體,太過私人。
長相一樣已是驚人,連如此細微的飲食癖好也如出一轍?
楚嵐心裡那潭本就不平靜的水,被顧慎這幾句含笑的話語,攪動得愈發漣漪四起,難以看清底下究竟藏著甚麼。
她分不清,這究竟是命運荒謬的玩笑,是顧慎高明的扮演,還是別的甚麼她尚未觸及的真相。
“顧律師想多了。”楚嵐穩住有些亂序的心跳,“只是我個人覺得這些菜不錯。合你口味,那正好。”
顧慎靠回椅背,唇角笑意未散,“看來,我們連口味都這麼契合。這算不算又一個意外的驚喜?”
是驚喜還是驚嚇,楚嵐不確定。
顧慎這個人,本身就像一個巨大的謎。
你以為摸到了一點邊緣,走近卻發現那只是更幽深迷霧的入口。
而生蠔恰在此時被侍者端上,潔白的貝殼盛著肥嫩的蠔肉,浸在晶瑩微稠的香檳汁裡。
顧慎很自然地取過一隻,用餐刀嫻熟利落地將蠔肉與殼分離。
然後順手地將那枚鮮美誘人的蠔肉,輕輕放到了楚嵐面前的碗中。
動作行雲流水,彷彿早已成為習慣。
楚嵐看著碗中那隻生蠔,又抬眼看向已經開始處理第二隻的顧慎。
久遠記憶裡的某個畫面,不受控制地浮現。
那個清朗的少年,也曾這樣帶著笑,將最好的一份,先推到她面前。
現實的畫面與褪色的記憶轟然交錯。
楚嵐捏著銀叉的指尖,悄然沁出一絲涼意。
雖然嘴硬,但心裡還是希望,眼前的這個人,是記憶中的那個人。
每一道吻合的喜好,每一個自然的舉動,都在悄無聲息的,瓦解著她試圖築起的心防。
她低下頭,慢慢用叉子捲起那片鮮嫩的蠔肉,送入口中。
香檳汁的微酸甘洌與生蠔的極致鮮甜在舌尖化開,滋味美妙。
不覺暗暗紅了眼眶。
-
雖然各懷心事,但晚餐算是愉快。
就在主菜用盡,侍者撤下餐盤,詢問是否需要甜品時,餐廳入口處傳來一陣說笑聲,由遠及近。
“我就說這傢俬房菜不錯吧,位置難訂死了,要不是我提前一週……”
“玥玥你快看那邊,靠窗那個是不是顧律師?”
楚嵐抬眼望去。
沈玥和兩個打扮時髦的年輕女人正站在不遠處,看樣子也是剛用完餐或者準備離開。
其中一個短髮女人正指著他們這個方向,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八卦和興奮。
沈玥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來,目光先是落在顧慎身上,那眼神複雜極了,有瞬間的亮光,隨即是更深的幽怨和失落。
然後,她看到了顧慎對面的楚嵐。
當目光掃過楚嵐旁邊椅子上那束顯眼的鬱金香時,她表情開始變得猙獰。
以前和顧慎在一起時,她也曾滿懷期待地明示,希望顧慎能像別的男人那樣,送她一束花,哪怕只是最普通的玫瑰。
可顧慎總是用冷漠的語氣說沒意義,或者乾脆轉移話題。
她一直以為他就是那樣不解風情、不屑於這種形式的人。
可現在,他居然送了楚嵐花。
還不是隨隨便便的一束,是精心搭配、一看就價值不菲的鬱金香。
楚嵐到底憑甚麼?
一個離了婚,和前夫翻臉的女人,憑甚麼能得到顧慎這樣的對待?
“真的是顧律師……”
旁邊的朋友還在低聲驚歎,語氣裡帶著對沈玥的同情和對八卦的熱切,“他對面那個是楚嵐吧?我的天,他們真的在一起了?”
另一個朋友也介面,“我看啊,說不定早就勾搭上了。不然顧律師之前怎麼對你那樣。楚嵐也是好手段,前腳離了顧明森,後腳就搭上了小叔,嘖嘖……”
這些話語,像毒蛇一樣鑽進沈玥的耳朵,啃噬著她殘存的理智。
看著顧慎對楚嵐那雖然平靜卻暗藏維護的姿態,看著那束刺眼的花,再想起自己不久前在楚嵐病歷上發現的驚天秘密,長久積壓的嫉妒和不憤怒,如同沸騰的岩漿,瞬間沖垮了她最後的剋制。
“楚嵐!”
沈玥猛地撥開身邊想拉她的朋友,幾步衝到了楚嵐和顧慎的卡座前。
她臉色漲紅,胸口劇烈起伏,手指直直地指向楚嵐,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你這個不要臉的賤人!精神病!”
沈玥的聲音又尖又厲,充滿了惡毒的恨意,引得周圍幾桌客人都驚訝地看了過來。
楚嵐在聽到“精神病”三個字時,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
她端著水杯的手指僵硬,但臉上極力維持著鎮定。
“你又發甚麼瘋?”楚嵐冷聲道。
“我發瘋,是你發瘋吧?”沈玥聲音帶著瘋狂和得意,“楚嵐,你繼續裝!”
“你以為你那點見不得人的秘密能瞞多久?你以為靠著顧慎就能高枕無憂了?”
“我告訴你,我甚麼都知道了!”
“你長期在看心理醫生,你在吃治療精神病的藥!你有精神病!”
場面一時混亂。
餐廳裡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無數道目光聚焦在楚嵐身上。
楚嵐的臉色終於控制不住地白了。
她沒想到沈玥會知道,更沒想到她會選擇在這種場合、用這種方式當眾揭穿!
巨大的羞恥感和恐慌攫住了她,幾乎讓她窒息。
她可以面對法庭上的唇槍舌劍,可以面對商業上的明爭暗鬥,卻無法在這樣的公開場合,被赤裸裸地揭露最隱秘的傷痕。
“沈玥你閉嘴。”
顧慎抬起眼,目光如刀射向狀若癲狂的沈玥。
“你是不是忘了,”顧慎聲音帶著掌控生殺予奪的冷酷,“你是怎麼從裡面出來的?”
沈玥囂張的氣焰猛地一窒,像被掐住了脖子。
“看來看守所的幾天,還沒讓你學會安分兩個字怎麼寫。”
“需要我再送你回去,好好學學規矩嗎?這次我保證,沒人能把你‘撈’出來。”
沈玥臉色瞬間比楚嵐的還要難看。
她這才想起自己取保候審的身份,想起顧慎的手段,想起母親沈玉梅的叮囑。
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澆滅了她所有的瘋狂和衝動,只剩下後怕和恐懼。
她張了張嘴,看著顧慎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她知道自己衝動了,草率了。
她這樣做,會得罪顧慎。
而得罪顧慎,她有可能會重新進去。
她可不想再進去!
她張了張嘴,猛地轉身,丟下身邊的朋友,頭也不回地朝著餐廳門口狂奔而去,像是背後有惡鬼在追。
她那兩個朋友見她走了,也跟著出去了。
顧慎重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後很自然地轉向楚嵐,語氣平靜,彷彿剛才那場鬧劇從未發生:
“這裡的提拉米蘇不錯,要嚐嚐嗎?”
楚嵐坐在那裡,身體微微發抖。
她看著顧慎平靜的側臉,看著他遞過來的甜品單,聽著他若無其事的詢問,心裡翻江倒海。
他沒有問她精神病是不是真的。
他只是在沈玥發難的瞬間,用最最有效的方式,掐滅了危機,保護了她。
楚嵐慢慢平靜下來,“不用了,我吃飽了。我們走吧。”
顧慎點點頭:“好。”
他招手叫來侍者結賬,全程從容不迫。
然後,他拿起那束被遺忘在椅子上的鬱金香,很自然地遞給楚嵐。
“花別忘了。”
楚嵐看著那束花,又看看他。在周圍目光的注視下,她最終還是伸出手接了過來。
抱著那束依舊美麗芬芳的鬱金香,跟在顧慎身後,穿過餐廳,走向門口。
楚嵐覺得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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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駛離餐廳所在的安靜街區,匯入城市主乾道的流光溢彩之中。
車窗外的霓虹燈影飛速掠過,車廂裡異常安靜。
那束被楚嵐抱在懷裡的鬱金香,香氣幽幽地瀰漫在狹小的空間裡,此刻卻像是一種無聲的質詢,讓她如坐針氈。
沈玥尖利的聲音、那些惡毒的字眼,依然在耳邊嗡嗡作響,混合著餐廳裡那些或驚訝或鄙夷的目光,像潮水般反覆衝擊著她試圖維持的平靜表象。
顧慎專注地開著車,目視前方,從離開餐廳到現在,他沒有問一個字。
沒有問沈玥說的精神病是怎麼回事,沒有問她為甚麼臉色蒼白,沒有問任何可能觸及她狼狽境地的問題。
他只是沉默地開著車,將令人窒息的安靜留給她自己。
可越是這樣的沉默,越讓楚嵐的心懸在半空,無所適從。
他是在醞釀質問?還是覺得無需再問,已然認定?
或是事不關己的迴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