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不勞你費心
他越說越激動，引來遠處護士臺的目光。
“老宅為甚麼會起火？嗯？那麼巧，顧慎剛拿到手就燒了？燒得一乾二淨？”
“我奶奶她看了新聞就瘋了，新聞是誰讓她看的？你和顧慎，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一個奪我家產，一個逼瘋我奶奶！你們好狠的心，好毒的手段！”
“顧明森！”楚嵐厲聲打斷他，“你到現在還覺得一切都是別人的錯？是我和顧慎逼你的？是我讓你去僱兇撞我的？是我讓你在訪談裡往我身上潑髒水的？是我讓你把律所經營得一塌糊塗、眾叛親離的？”
“我當初是瞎了眼嫁給你，是受了你們顧家不少氣！但我楚嵐捫心自問，離婚後我沒主動招惹過你們顧家任何人，是你們顧家，一次次不肯放過我！”
“你奶奶為甚麼進療養院，你最該去問你媽，問你自己！你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你最該問問你自己，這些年都幹了些甚麼！把責任都推到別人頭上，你還算個男人嗎？”
顧明森被她這番毫不留情的駁斥噎得臉色發青，胸膛劇烈起伏。
“楚嵐你別得意！”他最終只能從喉嚨裡擠出嘶啞的詛咒，眼神怨毒，“你和顧慎，不會有好下場的！你們等著，我顧明森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跟你們沒完！”
楚嵐看著他這副色厲內荏、困獸猶鬥的樣子，覺得沒有必要和他再說下去了。
“你奶奶瘋了，我很遺憾。但她的瘋，不是我逼的。你的失敗，更不是我造成的。”
“至於我和顧慎會怎樣，不勞你費心。”
“有時間在這裡恨這個怨那個，不如想想你自己取保候審的案子該怎麼打，想想你以後的日子該怎麼過。”
說完，楚嵐不再看他，徑直從他身邊走過。一步步遠去。
……
車子緩緩停在“清和律師事務所（明森分所）”的招牌下。
楚嵐隔著車窗，看著那行新更換、尚未完全褪去嶄新光澤的銅字，心情複雜。
這裡曾是“明森律師事務所”的所在地，她法律職業生涯開始的地方，也承載了她婚姻中最壓抑灰暗的時光。
如今，物是人非，招牌換了，主人換了。
她推開車門，高跟鞋踩在熟悉又陌生的臺階上。
陽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下眼，正要快步走進玻璃自動門，旁邊突然呼啦一下圍上來好幾個人，長槍短炮的鏡頭和錄音筆幾乎要戳到她臉上。
沒想到這裡有記者在等著她。
是誰把她的行程給洩露了？還是這些記者一直就在這兒等，知道她遲早要來？
“楚律師，關於顧家祖宅深夜起火被焚燬一事，您是否事先知情？”
“楚主任，外界有傳言說您接管明森所業務後，顧家就接連出事，您對此有甚麼回應？”
“顧明森律師的祖母在療養院受刺激精神失常，是否與您和顧慎先生施加的壓力有關？”
“您和吉瑞國際的顧慎先生現在到底是甚麼關係？”
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帶著媒體人特有的亢奮和捕捉獵物的急切。
閃光燈咔嚓作響，晃得楚嵐眼前發花。
楚嵐停下腳步，抬手略微擋了下刺目的閃光。
她沒有驚慌，臉上表情冷然。
“關於顧家老宅火災，警方已經介入調查，一切以官方通報為準。我對此事不知情，也與調查無關。”
“至於我代表清和所接管原明森所部分業務，是基於商業考量和本所全體員工的民主決議，此前我已透過媒體做過詳細說明，不再重複。這是純粹的法律服務機構的正常經營行為，與任何個人恩怨無關。”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了些，直視著其中一個提問最咄咄逼人的記者。
“我理解各位對新聞事件的關注，但我的工作是為客戶提供法律服務，解決法律問題，而不是回應毫無根據的臆測和傳聞。”
“請大家尊重法律工作的專業性，不要再以此類與工作無關的問題干擾正常辦公秩序。”
說完，她不再給記者們繼續發問的機會，對旁邊聞訊趕來、試圖維護秩序的行政人員微微頷首，然後轉身，步伐穩定地走向那扇明亮的玻璃門。
門內，是另一個世界。
寬敞明亮的大堂，熟悉的前臺，只是背景牆上“明森”的字樣已被“清和”取代。
空氣裡飄著咖啡香和紙張油墨的味道，隱約能聽到裡面辦公區傳來的電話鈴聲和低聲討論，忙碌而有序。
前臺旁邊，站著七八個人。
有男有女，年紀多在三十到五十歲之間，穿著正式的襯衫、西裝或套裙。
他們沒在工作，似乎就等在那裡。
為首的一人正是季青城，明森所曾經的權益合夥人之一，也是最早跟著顧明森打天下的元老之一，也是她和顧明森唯一共同的朋友。
在明森所最後的動盪和合並中，他選擇了留下，併入清和。
此刻，季青城就站在最前面，身後跟著的，也都是原明森所的中堅力量，有些面孔楚嵐甚至能叫出名字。
他們看到楚嵐進來，並沒有表現出敵意或尷尬，反而齊齊看了過來。
季青城往前走了兩步，在楚嵐面前停下。
“楚主任。”說著微微欠身。
他身後那幾個人，也跟著他，齊齊向楚嵐欠身示意。
這個舉動簡單，卻重若千鈞。
沒有言語，卻已道盡千言萬語。
楚嵐愣住了。她沒想到會看到這一幕。
她預想過很多種接管分所後可能遇到的局面：陽奉陰違，消極怠工，甚至暗中牴觸。
唯獨沒想過，會是這樣的歡迎姿態，來自這些曾經的同僚舊部。
季青城看著楚嵐眼中閃過的愕然，臉上露出笑意。
“這裡，”他抬起手，指了指腳下，又環視了一圈這熟悉的大堂，“也是您曾經付出過心血的地方。雖然您沒掛名，但早年那些難啃的骨頭案子，那些通宵準備的材料，那些關鍵的庭審策略……我們這些老人，多少知道一些。”
他的聲音有些感慨：“明森所走到最後那一步，是顧明森自己走歪了，也是人心散了，大勢已去。但這個地方，這些沒散的攤子，這些還願意繼續做案子的人……不該就這麼爛掉，或者被當成垃圾處理掉。”
“你能回來，能把這一攤接過去，帶著清和的底子和規矩，讓這個地方這些人，還能有個正經做事、憑本事吃飯的地方，我們得謝謝您。”
他身後，一個四十多歲、戴著眼鏡的女律師也低聲開口，眼圈有些發紅：
“楚律師，我以前對您有些誤會，也跟著說過些不上臺面的話……對不起。現在看到您來，我心裡反而踏實。”
其他人雖然沒說話，但眼神裡的認同和那一聲無聲的歡迎，楚嵐清晰地感受到了。
這不是對征服者的屈服，更像是對歸來者的認可，是對專業和秩序的渴望，也是對這片他們同樣奮鬥過地方，能重新煥發生機的一種渺茫希望。
楚嵐站在原地，心潮起伏。
外面的記者還在揣測她和顧慎的陰謀，裡面的舊人卻在感謝她的歸來。
楚嵐將胸中翻湧的情緒壓下去，臉上露出平靜而堅定的笑容。
她上前一步，對著季青城，也對著他身後那些人，同樣認真地點了點頭。
“季律師，各位，”
“這裡以後是清和的分所，也是我們大家以後一起工作的地方。過去的事，讓它過去。重要的是以後。”
“謝謝大家的信任。清和的規矩，是專業、盡責、為客戶負責，也為自己負責。只要大家守這份規矩，用心做事，這裡就一定有大家的位置，也有發展的空間。”
“以後，一起努力。”
她沒有說太多豪言壯語，只是幾句平實的話，卻像定心丸，讓在場不少人繃著的肩膀，微微鬆了下來。
季青城看著她，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再次點了點頭。
……
顧家祖宅那把燒了整整一夜的大火，引來全城關注。
不僅是媒體，還有各方人士。
唏噓的有之，感嘆百年基業毀於一旦的有之，暗中揣測起火緣由的更多。
但很快，另一種聲音就壓過了這些感慨：在那片毗鄰歷史文化街區、堪稱寸土寸金的黃金地段上，突然空出來這麼一大塊地，接下來會怎樣？
答案几乎是明擺著的：不可能空著，一定會被重新利用。
嗅覺敏銳的房地產開發商們，動作比誰都快。
評估報告連夜出爐，規劃意向迅速成型。
儘管土地性質可能限制，但“災後重建”可操作空間太大了。
更何況，那地段本身的價值，就已經讓人眼紅心跳。
周玉琴是第三天接到第一個詢價電話的。
當時她正看著手機銀行裡越來越少的餘額發愁，顧明森出來後雖然不用蹲看守所，但打點各方關係的錢，像流水一樣花出去。
老太太住進療養院又是一筆長期支出。
顧長海依舊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偶爾回來，也拿不出甚麼錢。她變賣首飾和私房錢換來的那點資金，眼看就要見底。
電話是個陌生的本地號碼，對方自稱是“鼎晟地產”的開發部經理，語氣客氣而直接。
“顧太太您好，冒昧打擾。我們公司對原來顧家老宅的位置，很感興趣。不知您是否有意向談談轉讓或者合作開發的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