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不能全怪自己
強烈的精神刺激,疊加之前一連串的重大打擊,徹底擊垮了這個年已八旬、一生要強的老人本就搖搖欲墜的心理防線。
顧家老宅,那把火,燒掉的不僅是木頭磚瓦。
也燒掉了顧老太太最後一絲清醒的神智,和顧家長房曾經顯赫的、如今卻已千瘡百孔的靈魂。
從此,江雲市裡,只有靜心療養院某個VIP病房中,一個時而呆坐、時而嘶喊、時而詭笑、徹底迷失在自身破碎世界裡的瘋癲老婦。
再也沒有了那個顧家說一不二、精明厲害了一輩子的顧老太太。
灰燼飄散,瘋癲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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療養院打來電話時,周玉琴正和顧明森坐在新家的客廳裡,相對無言。
顧明森自打出來,就像換了個人。
取保候審的案子像把刀懸在頭頂,老宅沒了,事業毀了,名聲臭了,整個人都蔫了。
整天要麼悶在房間裡,要麼就像現在這樣,眼神發直地坐在沙發上,不知道在想甚麼。身上那股子意氣風發、志得意滿的勁頭,連點渣都不剩了。
周玉琴也累。
身體累,心更累。
為了把他弄出來,她幾乎掏空了能動的錢,揹著他爸和老太太,也變賣了些自己的私房首飾。還要花錢把老太太送到療養院。
雖然目的達到了,兒子出來了,可夜深人靜時,那點子心虛和懼怕,總像小蟲子似的啃噬著她。
面對兒子這副死氣沉沉的樣子,她連安慰的話都說得乾巴巴的,心裡堵得慌。
電話鈴聲尖銳地響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周玉琴接起來,是療養院打來的。
對方語氣很公式化,說顧老太太今早看了新聞,情緒激動導致精神狀況急劇惡化,經過醫生診斷,確認出現了嚴重的精神障礙,也就是瘋了。讓他們家屬儘快過去一趟。
周玉琴握著話筒,手有點抖。她看了一眼對面依舊神遊天外的兒子,壓低聲音問:“怎麼個瘋法?嚴重嗎?”
“有攻擊傾向,認知混亂,需要加強看護,可能要考慮轉專科醫院。”對方回答。
周玉琴“哦”了一聲,掛了電話。
她坐在那兒,愣了幾秒。
心臟在胸腔裡咚咚地跳,不是因為擔心或者悲傷,而是一種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情緒。
老太太瘋了?
那個壓了她幾十年、說一不二、精明厲害到讓她喘不過氣的婆婆,真瘋了?
“誰的電話?”顧明森終於有了點反應,啞著嗓子問。
“療養院。”周玉琴站起身,聲音有些發飄,“說你奶奶情況不太好,讓我們過去。”
顧明森皺了皺眉,沒再多問,也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母子倆一路沉默地開車到了療養院。
走廊裡還是那股消毒水味兒,但今天似乎格外安靜。他們被護士領到了醫生辦公室。
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著金絲眼鏡,表情嚴肅。他指著電腦上的腦部CT片子,又拿出厚厚的病歷和評估報告,用專業術語解釋了老太太的情況:
急性應激障礙,伴發精神分裂樣症狀,強烈刺激導致認知功能嚴重受損,現實檢驗能力喪失……
“簡單說,”醫生推了推眼鏡,看著面前這對神色各異的母子,“就是精神失常了。不是裝的。她現在誰都不認識,有幻聽幻視,覺得自己房子被燒了,要衝出去救火,攻擊性強,生活完全不能自理。需要進行系統治療和封閉管理。”
周玉琴安靜地聽著,臉上沒甚麼表情。
被壓制得太久,突然那座大山沒了,腳下卻有點發虛的空。
醫生又說了些注意事項,周玉琴只是機械地點頭。
“我們能看看她嗎?”顧明森忽然開口。
醫生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可以,但別刺激她。她現在情緒極不穩定。”
護士帶他們去了隔離觀察室。隔著門上厚厚的玻璃窗,能看到裡面的情景。
顧老太太穿著束縛衣,被固定在特製的病床上。
頭髮散亂,臉上髒兮兮的,不知是淚痕還是別的甚麼。她沒再嘶喊,只是歪著頭,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空氣,嘴裡不停地念叨著,聲音含糊不清:
“好大的火……燒了……都燒了。”
她忽然又咯咯地笑起來,眼神詭異地亮了一下:“燒得好!燒光了乾淨!哈哈哈……都沒了……都沒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大顆大顆滾下來,混著口水和鼻涕,邋遢不堪。
和以前那個無論何時都打扮得一絲不茍、神情威嚴的顧家老太太,判若兩人。
顧明森看著玻璃窗後那個瘋癲的老婦人,呼吸猛地一窒。
這是他奶奶?那個從小疼他、縱他、在他心裡永遠高高在上、說一不二的奶奶?
“奶奶……”他上前一步,手掌貼在冰冷的玻璃上。
裡面的老太太似乎聽到了點動靜,渾濁的眼珠緩緩轉過來,落在顧明森臉上。
但那眼神是散的,空的,沒有任何聚焦,也沒有任何熟悉的情感。
她看了他兩秒,又移開目光,繼續對著空氣喃喃:“明森,我的乖孫……你要爭氣把宅子拿回來……”
顧明森最後一絲僥倖也破滅了。
奶奶真的不認識他了,真的瘋了。
巨大的痛苦和愧疚像海嘯一樣淹沒了他。他腿一軟,順著玻璃窗滑跪下去,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再也控制不住,失聲痛哭。
“是我……都是我……”
“是我不爭氣……是我惹禍……奶奶才會被氣成這樣。“
“因為我,宅子才會沒了,是我把顧家毀了……是我沒用……”
他哭得幾乎喘不上氣,無盡的悔恨和自責將他吞噬。
如果當初他好好經營律所,如果他不去招惹楚嵐,如果他不做那些糊塗事……奶奶是不是還好好的?
顧家是不是還好好的?老宅是不是還在?
不,也不能全怪自己!
還有顧慎!
是顧慎步步緊逼,是顧慎設下圈套奪走老宅!
那把火就算不是顧慎親手放的,也一定和他脫不了干係。
是他把奶奶逼瘋的,是他把顧家搞成今天這個樣子的!
所有的痛苦、失敗、屈辱,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清晰的宣洩口。
顧明森死死咬著牙,牙齦幾乎滲出血來。
周玉琴站在兒子身後,靜靜地看著玻璃窗裡瘋癲的老太太,又看看跪在地上崩潰痛哭、眼中充滿恨意的兒子。
她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
沒有對老太太的同情,也沒有對兒子痛苦的感同身受。
只有一片荒蕪的平靜,甚至有些解脫。
壓了她幾十年的大山,終於,徹徹底底地塌了。
她不用再戰戰兢兢,不用再看人臉色,不用再被罵“沒用的東西”,不用再被拐杖敲打。這個家,以後大概是她說了算了吧?
至於老太太是瘋是死,兒子是悔是恨,顧慎是人是鬼……似乎,都沒那麼要緊了。
她慢慢轉過身,不再看那扇玻璃窗,也不再看痛哭的兒子。目光投向走廊盡頭那扇透著天光的窗戶,眼神空洞。
該去交治療費了。
瘋了的婆婆,也是婆婆。該盡的“義務”,還得盡。
……
幾天後,楚嵐抽空去療養院看媽媽。
江文慧的精神狀態比之前穩定了許多,在專業護理和藥物的幫助下,睡眠和情緒都有改善。
楚嵐陪她說了會兒話,看她吃了午飯,又安頓她午睡,這才輕輕帶上病房門,準備離開。
剛拐過一個彎,迎面差點撞上一個人。
楚嵐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抬起頭,愣住了。
沒想到是顧明森。
他看起來比上次見到時更加頹喪。
頭髮有些油膩,亂糟糟的耷拉著,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身上穿了件皺巴巴的灰色夾克,眼底是濃重的烏青,眼珠佈滿血絲,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濃重的陰鬱和戾氣。
他就那麼直挺挺地站在走廊中間,像一截不協調的陰影,擋住了去路。
楚嵐皺了皺眉。她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顧明森,更沒想到他會是這副模樣。
顧老太太出事的訊息她聽說了,但具體情況不詳,她也沒多問。
“你怎麼在這兒?”
楚嵐語氣平淡地側身想從他旁邊繞過去。她不想和他有任何交集。
顧明森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楚嵐,那目光裡的恨意和怨毒毫不掩飾,濃烈得幾乎要化為實質噴湧出來。
“我怎麼會在這兒?”
顧明森冷笑,“楚嵐,你裝甚麼糊塗?你和顧慎,你們做的好事,這麼快就忘了?”
楚嵐直視著顧明森:“你甚麼意思?把話說清楚。”
“還要我說清楚?我奶奶現在徹底瘋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天天喊著房子被燒了,喊著顧慎的名字,喊著要報仇!你敢說,這和你沒關係?”
楚嵐心頭一震。
顧老太太真的瘋了?
“這和我有甚麼關係?你奶奶為甚麼會進療養院,你心裡沒數嗎?是你媽為了換你出來,把你奶奶送進來的!從頭到尾,我碰過她一下嗎?我出現在她面前過嗎?”
“哈!”顧明森發出一聲尖銳的嗤笑,“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把自己撇得乾乾淨淨!是,是我媽送她進來的,是我媽不孝!可是楚嵐,如果沒有你和顧慎步步緊逼,用老宅要挾,用那些下作手段把我弄進去,我媽會被逼到那一步嗎?我奶奶會被氣得一病不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