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不虧
楚嵐心裡升起一絲好奇,也有一絲隱約的預感。
顧慎要帶她去的地方,恐怕不尋常。
她看了一眼窗外濃重的夜色,又看看顧慎等待的側臉。
沉默了幾秒,她拿起自己的大衣和包,站起身。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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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轎車悄無聲息地滑過深夜寂靜的街道,最終在離顧家老宅不遠的一條僻靜林蔭道邊停下。
道旁樹木枝葉繁茂,在地上投下濃重的陰影,將車身半掩其中。
顧慎熄了火,卻沒開車內燈。
車廂裡頓時陷入一片昏暗。
楚嵐透過車窗望出去,前方不遠處,就是那座她曾進出過無數次、承載了顧家數代榮辱與恩怨的深宅大院。
輪廓依稀可辨,卻沒了半點往日的燈火與生氣。
朱漆大門緊閉,門楣上模糊的匾額看不真切,高聳的封火牆將內裡的一切遮得嚴嚴實實。
只有晚風穿過庭院裡枝葉的沙沙聲,更添幾分荒蕪與死寂。
“你帶我來這裡做甚麼?”楚嵐轉過頭,看向駕駛座上的顧慎。
他的臉半明半暗,眼神落在老宅的方向,深不見底。
“這老宅,我要回來了。”
楚嵐沒說話,等著他下文。
“但也沒甚麼意思。”顧慎扯了下嘴角,“空殼子一個。裡面的人,走的走,散的散,瘋的瘋。剩下的,都不是東西。”
他頓了頓,目光依舊鎖著那片黑暗。
“我本來想送給你。你說你不要。”
“你說得對,那宅子太沉,你扛不動。我也不想讓你扛。”
楚嵐心裡那點隱約的預感越來越強烈。“那你……”
“那就把它給我爸媽吧。”
楚嵐一愣,還沒完全理解他話裡的意思。
就在這時——
“啪。”
一聲彷彿是甚麼東西斷裂或者爆開的聲響,從老宅深處的某個角落傳來。
緊接著,一點橘紅色的光,猛地從老宅西側廂房的位置竄了起來!
那光起初很小,很弱,在濃墨般的夜色裡跳動了一下,像一隻瀕死的螢火蟲。
楚嵐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那點橘紅色的光像是得到了某種滋養,驟然膨脹、蔓延!
火舌貪婪地舔舐著古老的木質窗欞和廊柱,發出“噼啪”的爆響,迅速連成一片!
火光跳躍著,扭曲著,將廂房的輪廓從黑暗中撕扯出來,映得通紅!
“著火了!”楚嵐失聲叫道,下意識去推車門,“老宅失火了!趕緊報警!打119!”
她的手被顧慎按住。
顧慎的手很穩,她動彈不得。
他的目光依舊盯著那片越來越盛的火光,臉上沒有任何驚慌。
跳躍的火光映在他漆黑的瞳孔裡,明明滅滅,像兩簇幽深的鬼火。
“附近的居民會聽到動靜,會報警的。”
顧慎的聲音平穩,彷彿眼前熊熊燃燒的不是他剛奪回的祖宅,而是一堆與他無關的柴火。
楚嵐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你等別人報警?等消防趕過來就來不及了!這是老房子,全是木頭!火會越燒越大的!裡面有沒有人啊?”
她忽然想起,顧老太太被送走了,但下人呢?老管家呢?
“沒有人。”顧慎回答得很肯定,“昨天就清空了。所有能搬的、還有點價值的東西,都搬走了。剩下的都是該燒掉的。”
楚嵐渾身發冷。
她看著顧慎冷靜的側臉,又看看車窗外那沖天而起的烈焰。
火勢蔓延得極快,主屋的方向也開始冒起濃煙,橘紅色的火光照亮了半邊夜空,熱浪似乎隔著車窗都能隱隱感受到。
木材燃燒的爆裂聲、樑柱倒塌的悶響,夾雜在夜風裡傳來。
一個可怕的念頭擊中了她,讓她聲音發顫,“是你故意……”
顧慎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他只是最後看了一眼那片已成火海的老宅,火光將他稜角分明的臉映得忽明忽暗,看不清真實情緒。
然後,他鬆開了按著楚嵐的手,重新發動了車子。
引擎低吼一聲,車頭調轉,駛離了這片被火光和熱浪籠罩的區域。
楚嵐不由自主地回過頭,透過後車窗,看著那片吞噬了顧家數代基業、也吞噬了無數恩怨情仇的熊熊烈火。
火光沖天,濃煙滾滾,將夜空染成一種怪異的、悽豔的橙紅色。
那棟她曾熟悉又憎惡、宏偉又壓抑的宅院,正在烈焰中迅速崩塌、化為灰燼。
顧慎將車平穩地駛上主路,匯入稀疏的車流。
車窗外,消防車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與他們交錯而過,衝向那片火海。
“放心。”顧慎目視前方,“這塊地是黃金地段,規劃好,容積率高。老宅沒了,地皮還在。清理乾淨,修成高階公寓或者商業綜合體,更值錢。”
他的臉在窗外飛快掠過的路燈光影中顯得格外淡漠。
“不虧。”
……
靜心療養院,VIP病房。
清晨的陽光還算和煦,透過百葉窗灑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
護士剛剛給顧老太太餵了藥,是加了鎮靜劑的營養流食。
老太太反抗得不那麼激烈了,只是眼神依舊空洞,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嘴裡偶爾含糊地念叨著一些聽不清楚的字眼。
醫生早晨查房時來看過,說情況算是暫時穩定了,急怒攻心導致的暈厥沒有引發更嚴重的心腦血管問題,但精神創傷極大,需要長期靜養和觀察。
護士也鬆了口氣,這老太太前兩天鬧得太兇,她們都怕出甚麼事。
上午九點多,護工按照慣例,開啟了病房牆上的壁掛電視,調到本地的新聞頻道,聲音放得不大,算是給這死氣沉沉的房間添點背景音。
老太太平時對電視沒甚麼反應,今天卻不知怎的,眼珠緩緩轉動,朝著螢幕的方向。
新聞正在播放早間快訊。
女主播字正腔圓的聲音在病房裡迴盪:
“……下面播報一則本臺最新訊息。昨日深夜,位於我市的顧氏祖宅發生嚴重火災。消防部門於昨夜23時17分接到報警,迅速調派多箇中隊趕赴現場撲救。由於起火建築為全木結構老宅,火勢蔓延極為迅速……”
伴隨著播音,電視畫面切換到了火災現場。
雖然已經是第二天白天,但鏡頭裡依舊是一片觸目驚心的狼藉。焦黑扭曲的殘垣斷壁,冒著縷縷青煙,曾經高聳的封火牆坍塌了大半,露出裡面燒得炭黑的房梁和椽子。
朱漆大門只剩下一小半掛在歪斜的門框上,焦糊一片。
精緻的雕花窗欞、迴廊、亭臺樓閣,全部化為烏有,只剩下一地瓦礫和焦炭。
消防水龍帶像蛇一樣蜿蜒在溼漉漉的灰燼裡,幾個消防員還在做最後的清理和隱患排查。
背景裡,那棵據說是顧家先祖手植、有上百年樹齡的老槐樹,也被燒得只剩下一截黢黑的主幹,猙獰地指向天空。
鏡頭拉近,給了幾個特寫。
燒得捲曲變形的匾額殘骸,依稀能辨認出“詩禮傳”幾個字。
“……據悉,顧氏祖宅始建於清末,此次火災過火面積巨大,主體建築幾乎全部被毀,損失慘重。目前,火災原因正在進一步調查中,暫未接到人員傷亡報告。本臺將持續關注……”
顧老太太原本空洞的眼神,在看到那片焦土廢墟的第一個鏡頭時,就猛地聚焦了。
她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螢幕,嘴巴張開,喉嚨裡發出怪響。
當鏡頭掃過那燒得只剩框架的大門、那化為焦炭的老槐樹、那依稀可辨的匾額殘骸時,她乾瘦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不……不……”
“假的,電視騙人……我的宅子……”
她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動作僵硬卻異常迅猛,一把扯掉了手背上的輸液針頭,血珠濺在雪白的床單上。
她看也不看,赤著腳就跳下了床,枯瘦的腳掌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踉踉蹌蹌地朝著病房門口衝去!
“我的宅子著火了,快去救火,快去啊!”
她發出淒厲至極的尖叫,聲音劈裂,充滿了無法形容的驚恐和絕望。
那雙眼睛裡,剛才的空洞被一種近乎癲狂的赤紅所取代,她彷彿透過病房的牆壁,真的看到了熊熊烈焰正在吞噬她視為生命的祖宅。
“老太太,你不能出去!”
護士和護工嚇壞了,連忙上前阻攔。
“滾開!你們這些賤人!和顧慎一夥的!”
“你們燒我的房子!我要去救火!不能燒,不能燒啊!”
顧老太太力大無窮地掙扎著,揮舞著乾枯的手臂,又抓又撓,狀若瘋虎。
她完全認不出眼前的人是誰,腦子裡只剩下電視畫面裡那片沖天的火光和焦黑的廢墟。
幾個護士差點按不住她,只能呼叫支援。
很快,醫生和更多護工趕到,一番混亂之後,才勉強將瘋狂掙扎、嘶喊不止的老太太重新控制住,按回了床上,注射了強效鎮靜劑。
藥效慢慢上來,老太太的掙扎漸漸微弱下去,嘶喊也變成了無意義的嗚咽和抽泣。
眼睛依舊瞪得老大,死死盯著天花板,瞳孔渙散,裡面充滿了混亂和徹底崩塌的瘋狂。
她不再念叨宅子,也不再喊任何人的名字,只是間歇性地發出幾聲怪笑,或者毫無預兆地流下渾濁的眼淚,然後又突然陷入呆滯。
醫生檢查了她的瞳孔反應、心率和其他生理指標,又觀察了她的行為表現和精神狀態,最終,在病歷上沉重地寫下了診斷意見。
是真的精神失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