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這點把握我還是有的
兩人一時都沒說話。
江文慧先打破了沉默:“吃過晚飯了嗎?”
顧老太太搖了搖頭,聲音更低了:“沒胃口。”
頓了頓,她補充道,“他們送來的,看著就吃不下。”
江文慧完全理解。
療養院的營養餐固然科學,但對吃慣了精細飯菜、此刻又滿懷憤懣的老人來說,確實難以下嚥。
她想起自己剛來時也不太適應,後來楚嵐想辦法讓護工偶爾從外面帶點清淡可口的菜,才好了些。
“我這邊護工等會兒會送飯來,是專門的店訂的湯,還有幾樣清淡小菜。你要是不嫌棄,一起吃點?”
江文慧主動邀請。倒不是多熱情,只是覺得讓一個老太太餓著肚子說話,於心不忍。
而且她也看出,對方是有事要說。
顧老太太抬起頭,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江文慧,眼圈似乎又紅了些,嘴唇動了動,半晌才擠出一個字:“……好。”
江文慧便用床頭的呼叫器通知了護工,讓把兩人的飯菜都送到她病房來。
等待的間隙,又是沉默。
顧老太太的目光在房間裡無意識地遊移,看到床頭櫃上楚嵐和江文慧的合照,眼神複雜地停留了片刻,又飛快移開。
晚飯很快送來,是簡單的山藥排骨湯,清炒時蔬,還有一小碟蒸得軟爛的肉末豆腐。
分量都不大,但看著清爽。
護工支起小桌板,把飯菜擺好,又看了顧老太太一眼,見江文慧點頭,才悄聲退出去。
“吃吧,趁熱。”江文慧拿起勺子,自己先慢慢喝起湯。
顧老太太猶豫了一下,也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湯送進嘴裡,溫熱的湯汁順著喉嚨滑下去,空蕩了快一天的胃似乎被喚醒,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
她慢慢吃著,動作很慢,像是每一口都需要用力吞嚥。
吃了小半碗湯,幾口菜,顧老太太放下了勺子。她用手帕擦了擦嘴角,抬起頭,看著對面安靜用餐的江文慧,眼神裡掙扎了片刻。
“江老師,我……我想求你件事。”
江文慧動作頓了頓,也放下勺子,用餐巾按了按嘴角,平靜地看著她:“你說。”
“你能不能聯絡楚嵐?讓她想想辦法,把我從這地方弄出去?”
江文慧愣住了,她是真沒想到顧老太太會提出這個要求。
找楚嵐把她弄出去?
顧老太太見她不語,急了,語速加快,帶著懇求和誘哄:“我知道,我以前對不住她,是我們顧家虧欠她。”
“可她現在有本事了,認識的人多,路子廣。這療養院,說是療養,其實就是個高階籠子!是周玉琴那個毒婦,為了霸佔老宅,和顧慎串通好了,把我關進來的!”
“楚嵐一定有辦法的,你告訴她,只要她能幫我出去,我有私房錢!我都給她,就當是補償,就當是請她幫忙的酬勞行不行?”
她眼巴巴地看著江文慧,渾濁的眼睛裡充滿了急切和最後一絲希望的火苗,彷彿江文慧就是那根能把她從這冰冷絕望中拉出去的救命稻草。
江文慧聽完,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甚麼滋味都有。
有荒謬,有心酸,有諷刺,也有嘆息。
曾經多麼不可一世的顧家老太太,如今為了離開這裡,竟然向她最看不起的瘋子低頭,甚至不惜拿出私房錢來求她那個掃把星前孫媳幫忙。
這世道,真是……
她看著顧老太太那張寫滿期盼和絕望的臉,緩緩搖了搖頭。
“嵐嵐我肯定是能聯絡上的。”
顧老太太眼睛一亮。
“但是,老太太,這個忙我不能替她答應,也不會替她傳這個話。”
顧老太太臉色一白:“為甚麼,我可以給錢,很多錢!”
“不是錢的事。”江文慧打斷她,語氣堅決,“你們顧家的事,水太深也太渾。嵐嵐好不容易才從那裡掙脫出來,有了自己的事業和生活。我這個當媽的,不會再讓她,為了任何原因,再去趟你們家的渾水。”
“她怎麼把你弄出去?是去跟你兒子兒媳打官司,告他們非法拘禁?還是去找顧慎,跟他談判,讓他鬆口?”
“無論哪一條,都得把嵐嵐重新拖進你們顧家的恩怨裡。”
“老太太,你也是做母親的人。將心比心,如果嵐嵐是你的女兒,你會讓她為了點錢,再回到那個差點要了她命的火坑邊上去嗎?”
顧老太太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說“那不一樣”,但說不出口。
是啊,將心比心,如果是明森……她會讓他去冒這個險嗎?
肯定不會。
她頹然垮下肩膀,整個人像被瞬間抽乾了精氣神,剛剛挺直的背脊也佝僂了下去,眼睛裡那點微弱的光,徹底熄滅了。
江文慧看著她瞬間蒼老灰敗下去的樣子,心裡也並不好受。
但她必須把話說清楚,絕了對方的念頭,也保護自己的女兒。
江文慧勸慰,“你既然能想辦法聯絡我,未必不能想辦法聯絡外面信得過的老關係,或者找個靠譜的律師問問。路總不會只有一條。但嵐嵐這條路,你就別想了。我這兒不通。”
顧老太太低著頭,沒再說話,只是發出壓抑的抽泣。
江文慧也不再說話,默默吃完了剩下的飯菜。
這頓飯,吃得滋味全無。
夜深了,顧老太太最終默默地起身,拖著沉重的步子,離開了江文慧的病房,背影孤單而淒涼。
江文慧看著關上的房門,輕輕嘆了口氣。
……
楚嵐是從媽媽那兒聽到顧老太太被送往療養院的訊息的。
電話裡母親的聲音帶著感慨和嘆息,寥寥數語勾勒出的畫面,卻讓楚嵐心涼。
周玉琴竟然真的這麼做了。把老太太“送”走了。
為了老宅,還是為了兒子?或許兩者皆有。
但無論為了甚麼,這做法都越過了底線,冰冷得讓人齒寒。
而推動這一切發生的,是顧慎。
窗外的天空陰沉,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樣窒悶。
她抓起外套和車鑰匙,直接驅車前往吉瑞國際。
沒有預約,前臺看到她,似乎也不意外,低聲打了個電話後,便客氣地引她上了專用電梯。
顧慎辦公室的門敞開著,像是知道她會來。
他正站在窗前,望著陰沉的天際線。
楚嵐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外罩黑色長大衣,頭髮束成利落的馬尾,眼底壓著清晰的慍怒。
顧慎走回辦公桌後,“坐。咖啡?”
“不用。”楚嵐沒坐,目光直直地看著他,“顧老太太被周玉琴送到療養院了。你知道嗎?”
顧慎點了點頭:“知道。前天半夜送進去的。”
他承認得如此乾脆,讓楚嵐心頭那股火又往上竄了竄。
“你對付顧明森,是你們之間的恩怨。可老太太那麼大年紀了,你用這種方式會不會太過分了?”
顧慎微微偏了下頭,像是聽到了甚麼有趣的說法,目光平靜地迎上楚嵐帶著怒意的眼睛。
“楚律師,你要搞清楚。把她從老宅弄到療養院去的人,是周玉琴,是她的親兒媳。”
“是他們選擇了用老宅換兒子,選擇了把老太太‘請’出去。從頭到尾,我做了甚麼?”
“我只是提出了一個交易條件。接不接受,怎麼操作,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難道在他們眼裡,兒子的自由,還比不上一個老太太住在老宅裡的執念?這筆賬是他們自己算清楚的。也是他們自己選的。”
楚嵐被他的話堵了一下。
確實是周玉琴動的手,是顧家內部的選擇。
可如果沒有顧慎用顧明森的自由和重罪相逼,用老宅作為唯一交換條件,周玉琴會走到這一步嗎?
顧慎就像那個精準推倒第一塊多米諾骨牌的人,冷靜地看著連鎖反應一路崩塌,最後得到他想要的結果。
“你這是詭辯。”楚嵐皺眉。
“這是事實。”顧慎神色淡漠,“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周玉琴選擇了兒子,放棄了婆婆的意願。”
“老太太選擇了固守老宅,哪怕孫子可能坐牢。而顧明森選擇了用最蠢的方式報復你,把自己送進了死衚衕。都是自己的選擇,也都要承擔後果。”
辦公室裡安靜了。
顧慎太能說,楚嵐確實有點辯不過。
“對了,”顧慎語氣輕鬆了些,“有個訊息你應該會感興趣。顧明森今天早上已經出來了。取保候審。檢察院那邊,暫時不會批捕。”
楚嵐也有些驚訝。
這麼快就出來了?
“你……”
“我說話算數。”顧慎打斷她,“只要老宅給我,我就保證顧明森沒事。這筆買賣,周玉琴做得很果斷,效率也很高。對她來說很賺。兒子出來了,雖然暫時沒了自由,但不用蹲大牢。老宅雖然沒了,可兒子還在。”
他看著楚嵐臉上覆雜的表情,繼續說道:“當然案子還沒結,只是取保。後續會不會起訴,怎麼判,還要看。”
“不過既然我讓他出來了,短時間內不會讓他進去。至少教唆殺人未遂這個罪名不用擔了。這點把握我還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