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正確的選擇
醫護人員不敢強來,只能暫時退出,由著她發洩。
但老太太不吃不喝,情緒激動,對心臟負擔很大,值班醫生已經過來看過兩次,叮囑一定要想辦法讓她平靜下來,補充水分。
隔壁病房巧好住的就是江文慧。
她心臟不太好,需要靜養。
然而這兩天,隔壁實在太吵了。
從昨天半夜開始,斷斷續續的叫罵、摔東西聲,哭嚎聲,就沒停過。
白天稍好些,但也不時傳來老太太中氣不足卻異常尖利的咒罵。
江文慧本來睡眠就淺,被吵得心煩意亂,午覺根本睡不著。
下午,護士進來給她量血壓,她忍不住問:“姑娘,隔壁這是新來的病人?怎麼鬧得這麼厲害?”
年輕護士一邊記錄血壓值,一邊撇了撇嘴,“可不是嘛,昨天半夜送來的,是個老太太。一來就鬧,不吃不喝,逮誰罵誰,說我們把她關起來了,要回家。難纏得很,醫生都被她罵走了。”
江文慧微微蹙眉:“是家裡人強行送來的?不適應環境吧?”
“估計是。”護士嘆氣,“看著家境應該不錯,送來的家屬穿戴挺講究,但臉色慌慌張張的。這老太太脾氣太大了,我們也不敢硬勸。這麼鬧下去,她身體可吃不消。”
江文慧知道療養院的規矩,也瞭解一些剛來的老人,離開熟悉環境後的那種恐懼和抗拒。
看護士一臉為難,她溫和地說:“要不我以病友的身份過去看看?說說話,興許能勸兩句?這麼吵下去,對大家休息都不好。”
護士有些猶豫:“江阿姨,您是好心,可那老太太說話可難聽了,您……”
“沒事,”江文慧笑了笑,“我這麼大年紀了,甚麼難聽話沒聽過?就當串個門。她剛來心裡害怕,有個人說說話,也許能好點。”
護士見她堅持,便點點頭:“那您小心點,別靠太近,有事就按呼叫鈴。我就在護士站。”
“好,謝謝姑娘。”
江文慧慢慢下了床,穿上軟底布鞋,攏了攏身上的開衫,緩步走出了自己的病房。
隔壁病房的門虛掩著,裡面老太太嘶啞的罵聲和哭嚎隱約傳出來:
“……喪良心啊……把我弄到這鬼地方。我的宅子……你們都不得好死……”
江文慧停在門口,聽了兩句,心裡隱約覺得這罵聲和哭訴的內容,有點不尋常。
她輕輕敲了敲門。
裡面的哭罵聲停了一下,隨即更加尖利:“滾!都給我滾!是不是周玉琴叫你們來的?讓她來見我!”
江文慧推開門,走了進去。
病房裡比她的那間稍大,但此刻一片狼藉。
地上散落著杯子碎片、紙巾、枕頭。
窗戶關著,窗簾拉了一半,光線有些昏暗。
顧老太太半靠在搖高了的床頭,頭髮散亂,身上昂貴的真絲睡衣皺巴巴的,一張臉因憤怒和哭泣而扭曲著。
當她的目光落到走進來的江文慧臉上時,那兇狠的眼神猛地一滯,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
臉上是一絲被撞破最不堪一面的羞惱和慌亂。
“是……是你?”顧老太太的嘴唇哆嗦著。
江文慧也愣住了,站在門口,看著床上那個形容狼狽、卻依然能看出昔日養尊處優痕跡的老太太,腦子裡空白了一瞬。
竟然是顧家的老太太?
顧明森的奶奶。
那個曾經在她面前,明裡暗裡嫌棄她女兒出身、挑剔她女兒不夠“賢惠”、最終縱容兒子離婚的老親家。
那個在顧明森和楚嵐打官司時,想必在背後沒少使力、恨不得把楚嵐踩到泥裡的顧家掌舵人。
她怎麼會在這裡?還弄得這般境地?
兩個人,一個站在門口,一個僵在床上,隔著幾米遠的距離,在充滿藥水味的空氣裡,無聲地對視著。
江文慧先回過神來。
她沒退出去,在離病床還有三四步遠的地方站定,目光平靜地掃過地上的狼藉,又落回顧老太太那張驚怒交加的臉上。
“沒想到是您。”江文慧聲音溫和,“按輩分,我該叫您一聲阿姨。”
顧老太太的臉色更加難看了。
她竟然在這種地方,以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被楚嵐的母親,這個她向來瞧不起的精神病人,看了個正著!
“你……”
顧老太太的手指顫巍巍地指著江文慧,“你是精神病,關在這裡正常!我又沒病,憑甚麼把我關在這鬼地方!你們都是一夥的,合起夥來害我!”
她把對所有人的怒火和恐懼,一股腦地傾瀉到了眼前這個“敵人”的母親身上。
江文慧微微蹙了下眉,像是聽到了甚麼蠢話。
“我在這裡,是因為我女兒孝順,送我來調理。”
“至於您為甚麼在這裡……這您得去問您的兒子,還有您的兒媳婦。是他們把您送來的,不是我,更不是我女兒。”
“都怪你,都怪你養的那個好女兒!”
“就是因為楚嵐那個掃把星!剋夫克家的喪門星!要不是她,我孫子怎麼會離婚?怎麼會去打那個倒黴官司?怎麼會被人害得進了監獄!都是她,是她把我們顧家害得家破人亡!”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彷彿將所有的恨意和不幸都凝聚在了“楚嵐”這個名字上。
江文慧她可以忍受別人對她指指點點,但絕不允許任何人,尤其是顧家的人,這樣惡毒地咒罵她的女兒。
“我女兒行得正坐得端,靠自己的本事吃飯,從來沒做過半點對不起你們顧家的事!”
“是您孫子自己走了歪路,做了犯法的事,這才有了今天!您要怪,也該怪您自己沒教好孫子,怪您自己治家不嚴,怪不到我女兒頭上!”
“您要是想找個人吵架,撒氣,那對不起,我沒這個義務聽您這些糊塗話。我這就回去。”
說著,她真的轉身就要走。
“你站住!”顧老太太吼道。
她在這裡太孤單了,好不容易遇到個‘熟人’,她還真是捨不得江文慧走。
江文慧在門口停下腳步,側過半邊身子,看著她。
顧老太太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喘著粗氣,赤紅的眼睛死死瞪著江文慧。
江文慧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裡並無多少快意,反而有些複雜的滋味。
曾經多麼高高在上顧家老太太,如今落得這般田地,被至親背叛,困在這方寸之地,只能對著她發洩無能狂怒。
可憐,也可恨。
“您要鬧,是您的事。但請您,稍微控制一下音量。這裡不止您一個人住。您一直這麼罵,影響我休息了。”江文慧說。
說完拉開門,走了出去,並隨手輕輕帶上了門。
門關上的瞬間,隱約還能聽到裡面傳來顧老太太崩潰的嚎哭,但聲音比之前小了許多,更像是一種絕望的嗚咽。
江文慧站在走廊裡,輕輕嘆了口氣。
胸口有些發悶,不知道是剛才情緒波動,還是被那哭聲攪的。
護士匆匆走過來,關切地問:“江阿姨,您沒事吧?那老太太沒對您怎麼樣吧?”
“沒事。”江文慧搖搖頭,勉強笑了笑,“讓她自己待會兒吧。一時半會兒,怕是難想通。”
她慢慢走回自己的病房,重新在床邊坐下。
窗外,夕陽的餘暉將天邊染成一片悽豔的橙紅。
看來顧家是真的要散了。
現在看來,女兒離婚,是正確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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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完全黑透,療養院的走廊裡亮著柔和卻不刺眼的夜燈,一片寂靜。只有遠處護士站隱約傳來低低的交談聲。
江文慧正靠在床頭看書,這時有很輕的敲門聲響起。
她放下書:“請進。”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然後,顧老太太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和下午那會兒披頭散髮、狀若瘋癲的樣子不同,此刻的顧老太太顯然收拾過了。
花白的頭髮梳得整齊,在腦後挽了個小小的髻,用一根素銀簪子彆著。
身上換了件療養院提供的深色棉布罩衫,雖然臉上依然帶著深刻的疲憊和憔悴,但眼神裡的瘋狂和戾氣消散了大半。
她就站在門口,沒進來,手扶著門框。
嘴唇抿了抿,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才低聲開口:
“江老師……”
她用了這個有點陌生、有點奇怪,但比直呼其名客氣得多的稱呼。
“下午是我不對。我能進來,跟你說說話嗎?”
這聲江老師江文慧其實是愛聽的,這提醒了她,她很早以前,是一名老師。
很久很久很久,沒有聽到這個稱呼了。
不管你以前是甚麼職業,只要你患了精神方面的疾病,你就只有一個稱呼,那就是‘瘋子’。
江文慧現在突然聽到這個稱呼,眼眶有點發熱。
這也確實讓她對老太太稍微有了一點點好感。
但臉上沒表現出來。
老太太下午還指著鼻子罵她是“精神病”,咒罵她女兒,這會兒卻主動找上門,姿態放得這麼低,肯定有所圖。
“進來吧,門開著就行。”江文慧點點頭,語氣平和。
顧老太太這才挪步進來,腳步有些虛浮。
她沒往床邊走,只是吃力地拖了把椅子,在離床兩三步遠的地方坐下,雙手緊緊交握著放在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