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無可奉告
顧明森也收拾的差不多了。
他站在穿衣鏡前,最後調整著深灰色西裝袖口的鉑金袖釦。
鏡中的男人身形挺拔,面容經過精心打理,下頜線乾淨利落,頭髮一絲不茍地向後梳攏,露出飽滿的額頭。
看起來依舊是那個從容不迫、令人信賴的金牌律師顧明森。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身筆挺的西裝之下,肌肉是怎樣的僵硬,心臟跳動的節奏又是如何地失了往常的沉穩規律。
公文包就放在旁邊的矮櫃上,裡面裝著他為今天的庭審準備的最終版材料,厚厚一摞,卻彷彿重若千鈞。
葉芯走了進來,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黑咖啡,還有兩片烤得恰到好處的吐司。
“森哥,早餐準備好了。”
“吃點東西再去吧,空腹開庭容易低血糖。”
顧明森從鏡子裡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沒說話,走到沙發邊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滾燙,帶著強勁的苦味,灼燒著食道,卻也讓他混沌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他食不知味地吃著吐司,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前方某處。
葉芯安靜地坐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嫻雅。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找話題聊天,只是靜靜地陪著他,目光溫柔地流連在他身上,彷彿在欣賞一件珍貴的藝術品,又像是在進行某種無聲的陪伴和鼓勵。
這份安靜在此時顯得格外體貼,也格外令人心慌。
顧明森能感覺到她目光的溫度。
彷彿她早已預知了今天的結局,正耐心等待著勝利時刻的來臨。
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早餐上,卻味同嚼蠟。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長了無數倍。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牆上的古董掛鐘,七點整。
葉芯她站起身,走到矮櫃邊,拿起那個沉甸甸的黑色真皮公文包,仔細地檢查了一下搭扣,然後轉過身,雙手捧著,遞到顧明森面前。
她的動作鄭重其事,彷彿在進行某種儀式。
“楚嵐姐已經出發了。”
“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她說這話時,嘴角微微向上彎起,形成一個溫柔而充滿鼓勵的弧度。
“計劃之中”這四個字,卻像一把冰冷的鑰匙,瞬間開啟了顧明森心中那扇緊閉的、裝著不安與猜疑的密室之門。
他握著咖啡杯的手指顫抖了一下,杯中的液體漾開細小的漣漪。
她真的都安排好了?
楚嵐此刻,正在駛向那個“計劃之中”的“意外”?
她怎麼能如此平靜?如此確信?
無數個問題在顧明森喉頭翻滾,但他一個也問不出口。
幾乎是機械的伸出手,接過了那個公文包。真皮的觸感冰涼,沉甸甸地壓在他的手上,也壓在他的心頭。
“嗯。”他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乾癟的單音節,作為回應。
他移開目光,不敢再看葉芯的眼睛,彷彿多看一秒,自己心底那些陰暗的褶皺和不堪的怯懦,就會被照得無所遁形。
“森哥,別想太多。你準備了這麼久,你的能力,你的經驗,沒有人比你更勝任這場官司。現在,你只需要走向屬於你的戰場,然後,贏下它。”
“我等你,”她微微踮起腳尖,在他緊繃的下頜線上,落下了一個輕如蝶翼的吻,氣息溫熱,帶著她身上淡淡的梔子花香,“凱旋歸來。”
“我走了。”顧明森只簡單說道。
葉芯站在原地,目送著顧明森有些匆忙甚至堪稱狼狽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
黑色的賓士轎車平穩地滑入市中級人民法院門前的臨時停車區。
晨光已經變得清晰明亮。法院莊嚴的灰褐色建築矗立在臺階之上,國徽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無形中散發著令人屏息的威嚴肅穆。
顧明森推開車門,鋥亮的牛津鞋踏在地面上。
他整理了一下西裝下襬,深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試圖將胸腔裡那股沉悶的滯澀感壓下去。
他剛邁出兩步,早已等候在法院門口階梯下、警戒線外圍的人群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般,呼啦一下湧了過來。
長槍短炮般的攝像機、話筒、錄音筆瞬間將他包圍,各種問題如同密集的雨點劈頭蓋臉砸下。
“顧律師!顧律師!看這邊!”
“顧律師,對於今天和前妻楚嵐律師對簿公堂,您現在心情如何?”
“顧律師,瑞科案外界普遍不看好明森所,您個人對今天的庭審有多少勝算?”
“顧律師,有訊息說您和楚嵐律師私下已經達成某種和解,這是真的嗎?”
“顧律師,您如何看待網上關於您專業能力下降的評論?這次庭審是否關係到明森所的未來?”
“顧律師,說兩句吧顧律師!”
刺眼的閃光燈咔嚓作響,幾乎晃花人眼。
若是往常,顧明森或許會停下來,面帶得體的微笑,挑選一兩個不那麼尖銳的問題,滴水不漏地回應幾句,既維持了風度,也為自己和律所造勢。
但今天,這些嘈雜的聲音、晃動的鏡頭、以及那些問題背後隱含的質疑甚至幸災樂禍,讓他很不爽。
他此刻的心情複雜得像一團被貓抓亂的毛線,焦慮、不安、隱隱的愧疚,以及被逼到絕境的狠戾交織在一起,哪裡是能對外人言的?
至於有多少勝算,如果沒有葉芯那個“計劃”,他或許只有三四成。
現在……他強迫自己不去想那個“計劃”,不去想楚嵐此刻是否已經……
他停下腳步,目光冷峻地掃過圍攏的記者。
那些或好奇或帶著隱隱興奮的臉,在他眼中此刻顯得如此面目可憎。
他想厲聲喝止,想推開面前的話筒,想質問他們憑甚麼對他評頭論足。
但殘存的理智和多年塑造的公眾形象拉住了他。他不能失態,尤其不能在法院門口,在這麼多鏡頭前失態。那隻會給對手更多攻擊的彈藥,讓明森所和他自己,更加狼狽。
他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條嚴厲的直線,面對幾乎要戳到他臉上的話筒和此起彼伏的追問,他只是微微抬起另一隻手,做了一個示意停止和拒絕的手勢。
“無可奉告。”
只有四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