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我只要你
天光大亮時,顧明森把車開進了市中心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地下停車場。
他需要找個地方藏起來。
藏起這一身的酒氣,藏起滿眼的血絲,藏起那顆被屈辱和恐慌啃噬得千瘡百孔的心。
前臺小姐帶著職業微笑遞來房卡。
“顧先生,您的行政套房在28樓,祝您入住愉快。”
套房很大,視野開闊,正對著江景。
可他拉上了所有的窗簾,將外面燦爛的秋陽和波光粼粼的江水徹底隔絕。
房間陷入一種人工的昏暗。
他把自己重重摔進柔軟的大床,衣服都沒脫,用胳膊擋住刺痛的眼睛。
身體疲憊到了極點,太陽xue突突地跳,腦子裡卻像有無數臺挖掘機在同時開工,轟鳴作響。
葉芯依偎在他懷裡的觸感,她身上甜膩的香氣,還有那片空白的記憶……反覆交替閃現。
最後定格在楚嵐那雙平靜無波、再也映不出他倒影的眼睛上。
他猛地翻身坐起,衝進浴室,擰開水龍頭,用冷水狠狠潑臉。
冰冷的水珠順著下頜線滴落,打溼了襯衫前襟。
鏡子裡的人臉色慘白,眼底佈滿蛛網般的紅血絲,下巴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狼狽得像一條喪家之犬。
他不能這樣。
如果連他自己都放棄了,那和楚嵐之間,就真的徹底完了。
奶奶的話雖然難聽,但有一點說對了:
他還有二十天。
只有二十天。
倒計時滴答作響,每一秒都在逼他做出選擇。
是繼續端著那可笑的驕傲,眼睜睜看著她飛走,投入別人的懷抱?
還是放下身段,賭上尊嚴,去換一個渺茫的可能?
顧明森看著鏡中的自己,拿出手機,最終按下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聽筒裡的等待音每響一聲,他的心就揪緊一分。
響了四五聲,通了。
“喂?”楚嵐的聲音傳來。
顧明森聲音沙啞,“晚上有空嗎?”
“有事?”
“我想……請你吃個飯。”他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自然些,“有些事,想單獨和你好好聊聊。”
短暫的沉默。
“在哪裡?”她終於問。
顧明森報出了酒店的名字。
楚嵐似乎有些意外:“在那裡吃飯?私人邀約,很少選這種地方。”
那是江雲市最老牌的豪華酒店之一,以精緻的法餐和無敵江景聞名。更重要的是,他們當年的婚禮,就是在那家酒店的宴會廳舉辦的。
顧明森:“嗯,就那裡。七點,可以嗎?”
楚嵐頓了頓:“好。”
電話結束通話。
顧明森關了手機,上床睡覺。
他不想上班,不想和任何人聯絡。
-
晚上六點五十分。
楚嵐的車停在酒店門口。
門童恭敬地上前拉開車門。
她今天穿了件簡單的黑色羊絨連衣裙,款式修身,長度過膝,除了耳垂上兩粒小小的珍珠,沒有多餘飾品。
冷靜,得體,帶著一種疏離的美。
和她平時上班的打扮沒甚麼不同,卻又似乎哪裡不一樣。
旋轉門另一側,就是當年舉辦婚禮的宴會廳方向。
楚嵐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走向電梯間。
電梯直達頂層的全景餐廳。
門開啟的瞬間,悠揚的小提琴聲流淌出來。
餐廳裡燈光調得很暗,每張桌子上都放著燭臺,跳躍的燭光映著晶瑩的酒杯。
侍者迎上來,低聲詢問後,引著她走向靠窗的位置。
顧明森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她,望著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
他身上穿的,竟然是三年前婚禮上那套定製禮服西裝!
深灰色的精紡面料,剪裁完美貼合他寬肩窄腰的身形。
三年了,這衣服還合適他,身材一點也沒走樣。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
臉上似乎精心打理過,胡茬颳得乾乾淨淨,頭髮也用髮膠仔細固定過。但仔細看,眼底的疲憊和一種極力掩飾的緊張,依舊無處遁形。
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子。
這一刻,時間彷彿倒流。
楚嵐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看著這身熟悉的西裝,看著窗外熟悉的江景,心裡有帶著澀意的感慨。
她走過去,在他拉開的椅子上坐下。
“何必這麼大費周章。”她開口,聲音平靜無波,“選在這裡,穿成這樣。”
顧明森在她對面坐下,燭光映著他深邃的眉眼。
“我們就是在這家酒店。穿著這套衣服,娶了你。”
“楚嵐,我們發過誓的,要愛對方一輩子的。當著很多人的面說的。”
楚嵐垂下眼,拿起水杯抿了一口。
“哪對夫妻結婚時,不發誓無論貧窮富貴,疾病健康,都會愛對方,不離不棄?”
她抬起眼看向他。
“要是誓言有用,這世上,哪來那麼多勞燕分飛?”
顧明森一時無言以對。
侍者適時地上前來倒酒,介紹菜品,短暫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菜一道道上桌,精緻得像藝術品。
兩人安靜地吃著,刀叉碰觸盤子的聲音清晰可聞。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怪異而緊繃的氣氛。
終於,顧明森放下了刀叉。
他抬起頭,目光緊緊鎖住楚嵐,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楚嵐。”他聲音帶著破釜沉舟的艱澀,“我必須告訴你,我沒有那麼喜歡葉芯。”
楚嵐切牛排的動作微微一頓,但沒有抬頭。
“很多時候,我對她好,縱容她,甚至……甚至有些曖昧的舉動,”顧明森艱難地選擇著措辭,“是因為我想刺激你。”
他語速加快,像是怕一停下來就會失去勇氣。
“因為我發現,你對我越來越冷淡,越來越不在意了。你不再像以前那樣圍著我轉,你的眼睛裡有事業,有未來,有那麼多東西,卻好像唯獨沒有了我。”
“我慌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只能用這種幼稚可笑的方法,想引起你的注意,想證明你還在乎我。”
“可我錯了。”
“我越是那樣,你離我越遠。是我把你推開的,是我活該。”
楚嵐靜靜地看著他。
燭光在她清澈的眼底跳躍,卻照不進深處。
“所以呢?現在說這些,是甚麼意思?”
顧明森目光裡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乞求,是他從未有過的姿態。
“楚嵐,我們不離婚了,好不好?”
“我知道我錯得離譜。我改,我真的改!”
“律所,我全部交給你!你來當主任,我做你的副手,我給你打雜,都行!”
“房子,車,所有的資產,我馬上找人辦手續,全都過戶到你一個人名下!”
“我甚麼都不要了,真的,我只要你!”
他的聲音帶著顫抖,眼眶微微發紅。
“再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行嗎?”
“我不能沒有你,楚嵐……”
這一刻,這個在法庭上叱吒風雲、在商場上運籌帷幄的金牌律師,卸下了所有驕傲和偽裝,脆弱得不堪一擊。
他緊緊盯著楚嵐的嘴唇,等待她的判決。
像一個囚徒,等待最終的赦免,或是……死刑。
燭火微微晃動,在楚嵐的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她聽完顧明森這番幾乎是剖心置腹的告白和懺悔,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沒有感動,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一絲驚訝。
她拿起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動作優雅從容。
然後,她放下餐巾,抬眼迎上顧明森那雙寫滿期盼的眼睛。
“你現在說這些,是因為發現我真的要走了,你害怕了?”
“還是因為,因為最近一些傳聞,你作為男人的佔有慾和自尊心受不了了?”
楚嵐沒有直接說顧慎,但她知道顧明森聽得懂。
顧明森急急想要辯解:“不是的,嵐嵐,我……”
楚嵐抬手,輕輕打斷他。
“律所給我?資產給我?”她輕輕笑了一下,“然後呢?讓我繼續做那個被你,被你們顧家掌控的‘顧太太’?”
“顧明森,你還不明白嗎?”
“我現在想要的,不是一個用金錢和權力堆砌起來的牢籠。”
“哪怕這個牢籠,是你雙手奉上,鑲金嵌玉的。”
“我要的,是能讓我自由飛翔的天空。”
“而你,給不了。”
“你從來就沒想過要給我。”
“但我還是謝謝你對我說這些,感謝款待,我得走了,還有事要加班。”
楚嵐站起來,準備要走。
“等等!我的話還沒說完!”顧明森叫了一聲,語氣完全不對了。
燭火猛地跳動了一下,像被無形的氣流衝擊。
顧明森臉上的卑微和乞求,像退潮一樣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戾氣。
他慢慢向後靠進椅背,拉開與楚嵐的距離。
剛才那個眼眶發紅、聲音顫抖的男人消失了。
此刻坐在楚嵐對面的,又是那個在談判桌上寸土不讓、在法庭上言辭犀利的金牌律師顧明森。
“楚嵐。我已經把身段放到塵埃裡了,話說到這個份上,你還是不肯給我留一點顏面?”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裡沒有半分暖意。
“好,很好。”
“既然你執意要撕破臉,一點舊情都不念……”
“那就別怪我,站到你的對立面去了。”
餐廳裡流淌的小提琴曲剛好到了一個悠長的尾音,緩緩收住。
這短暫的寂靜,讓顧明森的話語顯得格外清晰。
楚嵐靜靜地看著他變臉。
沒有驚訝,沒有慌亂,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彷彿早就預料到他會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