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已經能撐起一片天
“錢的事您不用擔心。”楚嵐收回視線,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敲擊,回覆著工作郵件,“只要您能好,花多少錢都值。”
江文慧握緊了湯碗。
“嵐嵐,媽不想拖累你。”她聲音有點抖,“這些年為了我這個病,你……”
“媽。別說這些了,快喝湯,一會涼了。”
江文慧張了張嘴,最終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喝湯。
房間裡只剩下瓷勺碰碗的輕響。
楚嵐處理完最後一封郵件,合上平板。她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樓下那棵開始落葉的銀杏。
金黃的小扇子打著旋往下掉,鋪了一地碎金。
“下週我要去柏林出差。”她背對著母親說,“新能源案子的第二輪談判,客戶要求當面談。大概去五天。”
江文慧猛地抬頭:“去那麼久?”
“嗯。療養院這邊我都安排好了。護士長會每天跟我彙報您的情況。”
“可你一個人去國外……”
“我不是一個人。顧慎那邊也派人去,吉瑞國際的團隊和我們一起。”
江文慧聽到“顧慎”兩個字,眼神閃了閃。
“嵐嵐,你跟媽說實話。”她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甚麼,“你和明森……是不是真的要離了?”
“媽,這是我和他的事。”她沒抬頭,“您養好身體就行。”
江文慧嘆了口氣,沉默。
過了一會又說:“你跟媽說句實話。給我治病的錢……是不是把你這幾年攢的都花光了?”
楚嵐笑了笑:“錢還能再賺。”
“那就是花光了。”江文慧眼圈又紅了,“我這種病,治了這麼多年都沒好,現在又請這麼貴的專家……嵐嵐,媽不想成為你的負擔。”
“您不是負擔。”楚嵐握住母親的手,“您是我媽。”
江文慧的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她反手緊緊抓住女兒的手,“媽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
“要不是我這個病拖累,你早就能飛得更高更遠……不會受顧家的氣,不會被葉芯欺負,更不會……”
“媽。”楚嵐抽出紙巾給她擦眼淚,“都過去了。”
“過不去!”江文慧有些激動,“我每次清醒的時候就在想,我女兒這麼優秀,憑甚麼要被那些人看輕?憑甚麼要為了我這個瘋媽忍氣吞聲?”
“有時候我恨不得自己死了,讓你解脫……”
“您胡說甚麼!”楚嵐聲音拔高。
楚嵐努力壓住翻湧的情緒。
“媽,您聽著。我從來沒覺得您是拖累。”
“您是我在這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所以,好好活著。配合治療,快點好起來。”
“等您好了,我帶您去旅遊。去您一直想去的瑞士,看雪山,住小木屋。”
江文慧怔怔地看著女兒。
眼淚糊了視線,她看不清楚嵐的臉,卻能感受到那隻握住她的手,堅定而有力。
那是她女兒的手。
曾經牽著她學走路的小手,如今已經能撐起一片天了。
“好。”她哽咽著點頭,“媽聽你的。”
楚嵐這才鬆開手,起身看了看錶。
“我該回去了。”
“去忙你的吧,不用擔心媽媽。”江文慧道。
-
楚嵐走後,江文慧坐在椅子裡,平復了好一會兒情緒。
護士來送藥時,看見她還在發呆,柔聲勸:“江阿姨,躺下休息一會兒吧。您坐得太久了。”
江文慧點點頭。
但突然又想起,米勒專家團隊還沒走,不知道他們要多久才走,還要花多少錢?
於是又起來,走出去,準備打探一下。
“我自己去吧,就幾步路。”
米勒醫生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裡面透出光線。
江文慧抬手,剛要敲門——
“楚小姐的檢測結果,確實顯示她有高風險。”
是米勒醫生的聲音透過門縫傳出來。
江文慧的手僵在半空。
“而且她描述的幻覺症狀,和她母親當年的臨床表現高度相似。”一個女聲接話,語氣凝重,“黑貓幻視,負面自語,伴隨焦慮發作,這是非常典型的早期徵兆。”
“她堅持不肯住院,這很危險。”男專家說,“這種病一旦進入急性期,進展會非常快。她母親就是前車之鑑。”
江文慧覺得渾身的血都往頭頂衝。
耳朵裡嗡嗡作響,像有無數只蜜蜂在撞。
她聽不懂那麼多醫學術語,但聽懂了幾句關鍵詞——
楚嵐。
高風險。
幻覺。
和她當年一樣。
不!不可能!
江文慧猛地推開門!
辦公室裡的三個人同時轉過頭,看見她慘白如紙的臉。
“江女士?”米勒醫生立刻站起來,“您……”
“你們在給誰看病?”江文慧聲音抖得厲害,目光死死盯住桌上攤開的病歷資料。
那上面的名字,是她女兒楚嵐。
“江女士,您聽我說……”女醫生試圖上前。
江文慧卻像沒聽見。她一步步走過去,手指顫抖著,拿起那份病歷。
第一頁,診斷意見欄裡,黑字白紙寫著:
【高度疑似遺傳性精神疾病前驅期表現】
【建議立即住院治療】
紙張從指間滑落,飄到地上。
江文慧整個人晃了晃,差點沒站穩。
“不可能……”她喃喃著,眼淚毫無徵兆地湧出來,“我女兒不可能得這種病……不可能……”
米勒醫生扶住她:“江女士,您冷靜一下。”
“我女兒那麼優秀!她是政法大學的碩士!她是金牌律師!她馬上要去柏林談判!她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她哭得撕心裂肺,彎下腰去撿那份病歷,手指卻抖得抓不住紙。
“是我……都是因為我……”她癱坐在地上,抱著那份病歷,哭得像要把心肺都嘔出來,“是我拖累了她一輩子,現在還要把她也拖進地獄……”
“江女士!”米勒醫生蹲下身,按住她顫抖的肩膀,“楚小姐的病情還沒有確診,她現在只是高風險期,如果及時干預,完全有可能控制住!”
“她得多害怕啊……”江文慧抬起淚眼,那眼神破碎得像摔碎的玻璃,“我當年發病的時候有多害怕,我知道嵐嵐現在一個人扛著,她得多害怕……”
她想起楚嵐最近消瘦的臉,眼下揮不去的青灰,總是平靜得過分的眼神。
原來那不是冷靜。
那是拼命壓制的恐懼。
“我要見她。”江文慧掙扎著站起來,“我現在就要見我女兒!”
說著就愣愣地往外走。
走著走著又不動了,她站在專家辦公室門口,整個人像被凍住的雕塑。
突然膝蓋一軟,整個人跪坐下去。
“啊——!!!”
江文慧突然大聲尖叫起來。
她蜷縮起來,雙手死死抱住頭,身體弓成蝦米,一下一下用額頭撞地。
“咚。咚。咚。”
護士衝進去時,江文慧已經撞得額角青紫。四個護工才勉強按住她,她還在拼命掙扎,嘶喊的話斷斷續續:
“是我的錯……”
“嵐嵐……”
“讓我死……”
米勒醫生給她注射了鎮靜劑。
藥效上來需要時間。那十幾分鍾裡,江文慧被束縛帶綁在病床上,眼淚一直流,嘴裡反覆唸叨楚嵐的小名。
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嗚咽。
像受傷的母獸。
-
楚嵐接到電話時,正在律所會議室和團隊過最後一遍柏林談判的預案。
手機在桌面上震動。
瞥了眼來電顯示“療養院”,她皺了皺眉,抬手示意彙報暫停。
“喂?”
“楚小姐,您母親剛才情緒失控,現在注射了鎮靜劑,但一直喊您的名字……”護士長的聲音很急,“您能過來一趟嗎?”
楚嵐看了眼牆上的鐘。
下午三點二十。
她晚上八點的飛機飛柏林。
“我母親之前不是已經穩定了嗎?”
“是……但她不知怎麼去了專家辦公室,可能聽到了甚麼……”護士長欲言又止。
楚嵐的心往下一沉。
“聽到了甚麼?”
“這個……您還是過來當面和米勒醫生談吧。”
電話結束通話。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看著她。
“楚律,晚上的航班……”
“改簽。”楚嵐合上膝上型電腦,“柏林那邊先推遲一輪,就說我方臨時有緊急狀況。”
“可客戶已經安排好所有行程了,德方代表明天就到……”
“那就道歉,賠違約金。”楚嵐站起來,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風衣,“所有損失從我分成里扣。”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眼滿屋子的人。
“抱歉,耽誤大家時間。預案先按原計劃完善,等我回來。”
-
去療養院的路上堵車。
晚高峰剛冒頭,高架橋上一片暗紅色的剎車燈。楚嵐握著方向盤,急得快要跳起來。
車載藍芽又響。
這次是顧慎。
“顧先生。您說。”
“柏林談判的行程,你取消了?”
“嗯。家裡有點急事。”
“需要幫忙嗎?”
楚嵐看著前方紋絲不動的車流,“不用。已經處理好了。”
其實是根本還沒開始處理。
但她習慣這麼說了。這些年,對所有人都是“處理好了”、“沒問題”、“我可以”。
顧慎在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每次說謊的時候,說話的語氣和平時都有著別的。”
楚嵐一怔,“我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