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也該有人,照顧一下你了
“德方代表剛給我助理打電話,說明森律所單方面推遲談判,他們很生氣。”顧慎打斷她,“這個案子吉瑞也有份,我有權知道真實原因。”
楚嵐只好實話實說,“我母親病情反覆,我現在必須去療養院。柏林我暫時去不了,很抱歉。”
顧慎:“療養院地址發我。”
“甚麼?”
“我二十分鐘後到。”顧慎語氣平淡,“正好,關於新能源專案的幾個技術條款,我需要當面和你對一下。”
“顧先生,這是我的家事……”
“處理家事就不能談工作了?”
楚嵐還是沒答應:“我先處理完再說吧,真的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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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嵐趕到時,江文慧已經醒了。
鎮靜劑的效果還沒完全退,她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手腕和腳踝被柔軟的束縛帶固定著,防止她再傷害自己。
護士小聲說:“剛醒,不鬧了,但也不說話。”
楚嵐走到床邊。
“媽。”
江文慧的眼珠動了動,轉向她。看了很久,才聚焦。
然後眼淚又湧出來。
“嵐嵐,你生病了為甚麼不告訴媽……”
楚嵐心臟像被狠狠攥了一把。
“誰跟您說的?”
“病歷我看見了……”江文慧想抬手摸她的臉,但手腕被綁著,只能徒勞地掙了掙,“都是媽害的,媽早該去死了……”
“我沒有生病。”楚嵐握住母親的手,儘量讓聲音平穩,“只是高風險,還沒確診。而且米勒醫生說了,就算有遺傳傾向,只要干預得早,完全可以控制。”
“你騙我……”江文慧搖頭,眼淚把枕套洇溼了一大片,“你過得不好,你從來不跟我講。現在這麼大的事,你還想瞞著我……”
楚嵐喉嚨發哽。
“媽,我真的沒事。您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還能工作,還能賺錢,還能照顧您。”
“都是我害的你,都是我,我為甚麼不早點死了!”
她越說越激動,又開始掙扎。
束縛帶勒進面板裡,磨出紅痕。
“媽,您冷靜點。”楚嵐按住她的肩膀,“我和您不一樣。我有最好的醫生,有藥,我知道怎麼應對。”
“這些年,都是你一個人扛著……”
“你爸不要我們,顧家欺負你,現在連身體都要垮了,我的嵐嵐怎麼這麼命苦啊……”
楚嵐強行將眼底那點水光硬生生壓了回去。
“媽,我命不苦,我命由我不由天。”
她彎腰,額頭輕輕抵住母親的額頭。
這個動作小時候常做。每次小楚嵐情緒低落,江文慧就會這樣貼著她,說“嵐嵐不怕,媽媽在”。
現在反過來了。
“媽,您聽我說。我這輩子最不怕的就是吃苦。”
“讀書苦,我考了政法大學碩士。”
“顧家刁難,我熬了三年。”
“現在就算真生病了,我也能治。”
“但您得配合我。”她抬起頭,看著母親的眼睛,“您得好起來。您好了,我才有底氣去治病。您要是倒下了,我就真的沒人可以依靠了。”
江文慧怔怔地看著她。
“嵐嵐……”
“嗯。”
“媽不死了。媽要好好治病。媽得活著,活得長長久久的,我得看著我女兒健健康康的……”
楚嵐鼻子一酸,才壓下去的眼淚,又有點包不住了。
她別過臉,“好。那說定了。”
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敲響。
楚嵐回頭,看見顧慎站在門口。
他換了身深灰色的羊絨大衣,手裡沒拿公文包,只拎了個紙袋。
楚嵐起身走過去。
“顧先生怎麼來了,我不是說讓不要來嗎?”
顧慎把紙袋遞給她,“給你媽媽買的一點營養品,小小心意。”
楚嵐接過,放在桌上。
她看了眼病房裡的母親,壓低聲音:“我們出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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療養院的小花園,秋海棠開得正盛,紅彤彤一片。
“我母親暫時穩定了,但短期內我走不開。”
“柏林談判,能不能再推遲一週?”
顧慎:“推遲不了。”
楚嵐心一緊。
“德方代表明天就到,行程全部訂好了。你這邊臨時變卦,他們覺得不被尊重。”顧慎轉回頭看她,“這個案子很重要,楚嵐。不僅是錢的問題,還關係到明森律所和你個人在國際圈的口碑。”
“我知道。所以我讓團隊準備了全套線上談判方案,我可以遠端參與……”
“遠端和當面是兩回事。”顧慎打斷她,“有些條款,必須看著對方的眼睛談。”
楚嵐不說話了。
她當然知道。
可她沒辦法。
江文慧現在這個樣子,她怎麼可能扔下母親飛十幾個小時去柏林?
“那就……”她咬了咬牙,“你們吉瑞自己談。我授權我的團隊全權配合,所有技術資料共享。分成我可以少拿。”
“你母親的情況,醫生剛才在樓下和我簡單說了。”
“你暫時走不開,我是理解的,她情緒崩潰,需要你陪。”
楚嵐點頭,“她需要我,我就得在。”
“所以我想了一個辦法。”顧慎道。
楚嵐皺眉:“甚麼辦法?”
顧慎:“讓談判在江雲市進行。”
“德方代表明天到柏林,我讓他們改簽機票,直接飛江雲。”
“吉瑞在江雲有分部,會議室裝置齊全。明森律所這邊,你的團隊主場作戰,更有利。”
“可是……”楚嵐腦子有點亂,“這怎麼可能?客戶那邊怎麼說?差旅成本誰承擔?還有德方代表,他們怎麼可能同意臨時改地點……”
“客戶那邊我去溝通。”顧慎拿出手機,“德方代表是吉瑞的老客戶,我去賣個面子,問題不大。差旅成本吉瑞承擔——就當是投資你這個合作伙伴。”
他眼神很深。
“至於德方為甚麼同意……”
“我會告訴他們,這個案子最關鍵的技術律師,因為家人生病無法遠行。如果真想達成合作,就得遷就一下。”
楚嵐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感激之情。
然後說了一句有點蠢的話,“你為甚麼要為我做這些。”
顧慎答得爽快:
“兩個原因。”
“第一,這個案子沒有你,會很麻煩,不可能臨時換人。”
“第二,你照顧了你母親這麼多年,是孝女。”
“也該有人,照顧一下你了。”
楚嵐心臟狠狠一跳。
隨即低頭,突然不敢看他。
顧慎站起來,“那就這樣決定了,我去打電話協調。”
楚嵐抬起頭,“要不,你現在打電話聽一下他們意思。我這邊心裡也有個準備。”
顧慎點頭:“行。”
-
顧慎的電話打了近半小時。
楚嵐坐在花園長椅上,看著他背對走廊站在一株枯藤下,手機貼在耳邊。
深灰色大衣被風吹得微微揚起。
德語,英語,中文,流暢切換。
偶爾能聽見幾個關鍵詞——“行程變更”、“吉瑞承擔全部費用”、“技術律師不可替代”。
楚嵐當然知道這些意味著甚麼。
讓德方代表臨時改簽航線,從柏林直飛江雲——這不是賣個面子那麼簡單。
這是要動用人情,欠下實打實的人情債。
還要砸錢。
國際航線的商務艙改簽費用,整個團隊在江雲的五星級酒店住宿,所有場地和裝置排程……
吉瑞國際財大氣粗,但這筆賬,終究要算在專案成本里。
顧慎終於打完電話,轉過身。
“解決了。”
他走回來,在長椅另一端坐下,中間隔著一人的距離。
“德方代表明天下午三點到江雲。談判定在後天上午,吉瑞江雲分部會議室。”
楚嵐:“他們……沒為難你?”
“為難了。”顧慎答得直白,“罵了我十分鐘,說我壞了規矩。”
“那你還——”
“我又回罵了他們十分鐘,告訴那群刻板的老外,這個案子的核心技術律師如果換人,專案風險至少增加百分之三十。”
“那些專利條款和資料合規模型,除了你,江雲市沒人能在一週內吃透。”
楚嵐:“費用……”
“吉瑞承擔。就當投資。我看好這個案子,更看好你。”
“回去陪你母親吧。明天好好休息,後天拿出最好的狀態。”
“顧先生。”楚嵐叫住他。
“謝謝你。”
“不用謝我。”他說,“我是商人,不做虧本買賣。”
“幫你,是因為你有這個價值。”
話音落下,他大步走向停車場。
-
三天後。
吉瑞國際江雲分部。
頂層會議室能俯瞰整條金融街。
長條談判桌兩側已經坐滿了人。
德方代表團隊三人,清一色深色西裝,表情嚴肅。翻譯戴著耳麥,手指在膝上型電腦上飛快敲擊。
明森律所這邊,楚嵐坐在主位。
米白色西裝套裙,長髮用一支珍珠髮夾束在腦後,露出乾淨利落的頸線。
她面前攤開三份文件:專利分析報告,資料合規風險清單,還有昨夜剛趕出來的第三版談判要點。
季青城這個合夥人今天是作為副手坐在她左邊,他輕聲道:“德方那個白頭髮的,是對方技術長,叫漢斯。話不多,但特別難纏。”
楚嵐點頭,目光掃過對面。
張弛坐在吉瑞團隊的首位,三十出頭,戴金絲邊眼鏡,正在整理領帶。
他是顧慎一手帶出來的人,專攻跨境併購,在圈子裡名氣不小。
但此刻,楚嵐能看見他額角滲出的細汗。
看起來有點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