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那個傻子已經死了
德科專案的最終彙報會,安排在明森律所最大的會議室。
長條會議桌兩側坐滿了人。
德科亞太區的法務總監、運營總裁,還有兩位從德國總部飛來的高管。顧明森這邊,幾個合夥人和專案核心成員全都到齊了。
就連一直在國外讀博的律所合夥人之一,顧明森的好友季青城都提前回國來參加這次會議。
這次德科案的成功,將明森律所的檔次至少拉高了兩個級別。
季青城本來還要在國外呆段時間,但臨時改變主意,提前回國了。
葉芯坐在顧明森斜後方,穿著淺灰色的職業套裝,手裡拿著筆記本,一副認真記錄的樣子。
牆上的電子鐘跳到上午十點整。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楚嵐走了進來。
墨藍色的西裝,白色襯衫。
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和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先向剛回國的合夥季青城點頭示意,再對德科的高管微微頷首,然後走到投影儀前。
“抱歉,久等。顧律師,可以開始了。”
顧明森示意:“開始吧。”
楚嵐連線平板,幕布亮起。
第一頁是德科案子的整體結案報告。資料清晰,圖表專業,每一處風險點和解決方案都用紅字標出。
她沒有用講稿。
從跨境資料合規的底層邏輯,到歐盟GDPR與國內《個人資訊保護法》的銜接點,再到德科業務模式的具體合規改造方案——她講了四十分鐘。
語速平穩,邏輯嚴密。
德國總部那位銀髮高管中途打斷過兩次,提出極其刁鑽的問題。楚嵐連停頓都沒有,直接調出補充資料頁,引用最新的判例。
對方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葉芯握著筆的手指越來越緊。
她看著楚嵐站在那片光裡,看著那些平時眼高於頂的德科高管們漸漸坐直的身體,看著顧明森望向楚嵐時那種的眼神。
葉芯感覺有種叫嫉妒的東西在啃噬她的心臟。
為甚麼楚嵐可以這樣耀眼?為甚麼所有人都要看著她?
最後一頁PPT定格在“整體合規透過率:98.7%”這個數字上。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德科的法務總監率先鼓起掌。
“楚律師,精彩。”他站起身,主動伸出手,“這個案子能推進到這一步,超出我們預期。總部剛才發郵件,對合規方案非常滿意。”
楚嵐與他握手,笑容得體。
“應該的。”
顧明森也站起來,想說點甚麼,但楚嵐已經轉向他。
“顧律師,德科專案的所有法律意見書、合規方案、談判紀要,已經全部整理完畢,電子版和紙質版各一套。”
她把那個牛皮紙文件袋放在會議桌上。
“按照我們補充協議的約定,專案完成之日,您需要完成一些承諾。”
籤離婚協議的承諾。
德科的高管們面面相覷,幾個合夥人也低下頭,假裝翻看手裡的文件。
顧明森臉色尷尬。
“楚嵐,現在談這個不合適……”
“那我們一會再談。”楚嵐看著他,“但補充協議是您親筆籤的。應該不需要我當眾讀一遍條款吧?”
“你——”
“顧律師,我是個信守承諾的人。案子我做完了,現在,該您兌現承諾了。”
“如果您今天不簽字,後續的所有合規落地、監管報備、季度審查——這些爛攤子,您自己處理。”
顧明森暗暗咬牙,握緊拳頭。
他盯著這張曾經對他溫柔淺笑的臉,此刻只剩下公事公辦的冰冷。
“顧律師。”德科的法務總監開口了,語氣帶著德式特有的直接,“貴所的內部事務,我們不便插手。但楚律師是這個專案的核心,如果後續她不再參與,我們的合作可能需要重新評估。”
這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在顧明森這駱駝身上。
顧明森微微嘆了口氣,“……好。”
-
當天下午,新的離婚協議送到了楚嵐的辦公室。
是顧明森親自送來的。
離婚協議不是之前那一份,是顧明森自己擬的。
他站在她桌前,看著楚嵐低頭翻閱那份厚厚的文件。
她看得很快,手指一頁頁翻過。
婚後共同財產對半分,包括明森律所百分之十五的股權。
楚嵐在最後一頁停下。
簽字欄那裡,顧明森的名字還空著。
“看完了?”顧明森問。
“嗯。”楚嵐合上文件,從筆筒裡抽出自己的鋼筆。
那是一支萬寶龍的古典系列,顧明森送的禮物。她很少用,今天卻特意帶了過來。
筆尖落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楚嵐”兩個字,她簽得行雲流水,沒有一絲猶豫。
然後她把協議推過去。
“該你了。”
顧明森看著那份文件,看著並排的兩個簽名欄——一個已經填滿,一個還空著。
他突然覺得呼吸困難。
“楚嵐。”他聲音發澀,“我們能不能……再談談?”
“談甚麼?”楚嵐抬起眼,“協議條款你擬的,我看了,雖然你改過很多,但我懶得計較,還有甚麼好談的?”
“我……”
顧明森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但臉色哀傷。
他想說我後悔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想說我們不要離婚好不好。
可所有話都堵在喉嚨裡,愣是說不出來。
大概是知道說甚麼也沒用了。
她是真的,不要他了。
“筆。”楚嵐把鋼筆往他面前推了推。
顧明森機械地接過筆。
筆身還殘留著她的溫度。
他握著那支筆,筆尖懸在紙上,卻怎麼也落不下去。
腦海裡突然閃過很多畫面。
想起第一次在政法大學的模擬法庭上見到楚嵐,她作為對方辯手,把他駁得啞口無言。下了庭,他追上去要聯絡方式,楚嵐轉頭對他笑,眼睛彎成月牙。
想起結婚那天,她穿著婚紗走向他,手裡捧著他最愛的白色鬱金香。司儀問“無論貧窮還是富有,健康還是疾病,你都願意愛他、忠誠於他嗎”,她看著他的眼睛,聲音清亮地說“我願意”。
想起她熬夜幫他整理案卷,困得趴在桌上睡著,他把她抱回床上時,她迷迷糊糊摟住他的脖子,嘟囔“明森,加油”。
那些碎片式的記憶洶湧而來,撞得他心臟抽痛。
“顧明森。”楚嵐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如果你今天不籤,德科那邊,我也會正式發函退出。”
顧明森難過地抬頭,“你還在威脅我?”
“是提醒。”楚嵐平靜地說,“顧律師,商場如戰場,感情用事會輸得很慘。這是你教我的。”
顧明森手指收緊。
筆尖終於落在紙上。
他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名字。寫得很慢,很重,彷彿要把這三年的重量都壓進去。
最後一筆落下時,他聽見心裡有甚麼東西,“咔嚓”一聲碎了。
楚嵐拿起協議,檢查了一遍簽名,然後收進文件袋。
“明天還得麻煩你和我去民政局一趟,手續辦完,我們就兩清了。”
顧明森的身體晃了晃,“我們還能做朋友嗎?”
楚嵐笑了笑,“你還缺朋友嗎?”
“你缺的是一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妻子,一個幫你打理一切卻不要名分的合夥人,一個永遠在你身後等著你回頭的傻子。”
“可惜,那個傻子已經死了。”
“明森,我們都不要難過,只是緣分盡了而已。”
“從此,我不怨你,你也別怪我。”
顧明森沒再說甚麼,突然轉身跑了出去。
-
當晚,顧明森回了老宅。
顧長海在書房等他,面前的菸灰缸裡已經堆了好幾個菸頭。
“簽了?”
“嗯。”
顧長海嘆了口氣,招手讓他坐下。
“難受?”
顧明森沒說話,低頭盯著自己的手。
“難受就對了。”顧長海又點了根菸,“這說明你還有心,還沒完全變成我這樣的混蛋。”
“爸……”
“明森,爸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年傷了你的心,也傷了你媽的心。”顧長海吐出口煙,眼神有些恍惚,“有些錯,犯了就回不了頭。”
“但你和楚嵐,還不一樣。”
顧明森抬起眼。
“你們之間,有感情基礎。你這三年是混蛋,但楚嵐那孩子,心裡不是完全沒有你。”
“她要是真恨透了你,不會這麼幹脆利落地離婚。她會拖著你,折磨你,讓你身敗名裂。”
“她今天能這麼平靜地簽字,是因為她對你,還有最後一點情分。她不想鬧得太難看。”
顧明森喉嚨發哽。
“可是她不會回頭了。”
“現在不會,不代表以後不會。”顧長海看向兒子,“明森,離婚不是終點。你們之間還有那麼多牽扯,德科的案子,律所的股權。”
“對了,你現在離了,葉芯,你打算怎麼處理?”
顧明森沉默,他沒想過。
“給葉芯找個人嫁了吧。”顧長海說,“留在你身邊,永遠是顆雷。楚嵐看見她,就想起你這三年乾的混賬事。你想挽回,就得把過去的爛賬清乾淨。”
“我知道。”顧明森揉了揉眉心,“我會安排。”
顧長海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兒子,人這一輩子,難免走錯路。但錯了要知道回頭,要知道改。”
“楚嵐現在鐵了心要離,你就讓她離。把手續辦乾淨,把該給她的都給她。讓她看見你的誠意。”
“然後,重新開始。”
顧明森怔住,“重新……開始?”
“對。離婚了,你就不是她丈夫了。但你可以重新追求她,用新的身份,新的方式。”
“把你以前欠她的溫柔、體貼、尊重,一樣樣補回來。”
“讓她看見,你真的改了。”
顧明森的心臟,突然劇烈地跳動起來。
本來心灰意冷,顧長海的話又讓他看到了些希望。
“可是她不會理我的……”
“那就慢慢來。”
“楚嵐那孩子,吃軟不吃硬。你越逼她,她離你越遠。你退一步,她反而會看你一眼。”
“但這次,你得是真心的。不能玩手段,不能耍心眼。楚嵐比你聰明,你騙不過她。”
顧明森慢慢握緊拳頭。
眼裡那點黯淡的光,一點一點,又重新亮了起來。
“爸,我……”
“想清楚了就去幹。”
“但記住,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再搞砸,神仙也幫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