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謝謝你……嫁給我
次日,楚嵐接到媽媽親自打來的電話,說她今天感覺身體輕鬆舒服,想見見她。
楚嵐暫時放下所有的事,匆匆趕往療養院。
午後的陽光很好。
江文慧坐在窗邊的藤椅上,膝上蓋著楚嵐上個月給她買的羊絨薄毯。玻璃窗濾掉了初秋的涼意,只留下暖融融的光鋪滿半間屋子。
她今天確實氣色不錯。
臉上那種長期服藥帶來的浮腫消下去不少,眼睛也清亮了許多。護士說,最近三次心理評估,她的抑鬱指數降到了患病以來的最低點。
楚嵐推門進來時,看見的就是母親微微側頭望著窗外梧桐樹的背影。
“媽。”
江文慧轉過身,眼睛彎起來。
“嵐嵐來了。”
楚嵐把手裡剛買的鮮花遞給護工,走到母親身邊蹲下。她仰頭仔細端詳母親的臉,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眼角新生的細紋。
“今天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江文慧握住女兒的手,“陳主任早上來查房,說再觀察兩週,如果指標穩定,可以考慮減一種藥。”
楚嵐心裡那塊沉甸甸的石頭,鬆了一角。
“那就好。”
她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從果籃裡挑了個蘋果,慢慢削皮。
母女倆靜靜待了會兒。
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吹得嘩啦響,有幾片金黃的提前落了,打著旋兒飄到窗臺上。
“你和明森……”江文慧忽然開口,“怎麼樣了?”
“離婚協議他簽了。”
蘋果皮“啪”一聲斷開,落在瓷盤裡。
楚嵐把削好的蘋果遞給母親,抽了張紙巾擦手。
“就差去民政局辦手續了。”
江文慧握著蘋果,沒吃。
那雙和楚嵐極為相似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心疼、擔憂,最後沉澱成一種溫軟的支撐。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不後悔?”
楚嵐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種卸下重負後的釋然。
“媽,我這三年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初退得太徹底,把自我都弄丟了。”
“現在每走一步,都是往回找自己。”
“怎麼可能後悔?”
江文慧重重握了握女兒的手。
“我女兒這麼優秀,不該困在一段糟心的婚姻裡。”
楚嵐反手握住母親的手,拇指輕輕摩挲她手背上因為常年輸液留下的青紫色針眼。
“等手續辦完,我就把精力全放在工作和您身上。”
“德科這個案子做完,我在圈子裡也算站穩了。到時候接幾個跨境專案,攢夠錢,就帶您出國。”
“我聯絡了國外一家醫院,他們在創傷後應激障礙的治療上有很多新突破。我們換個環境,重新開始。”
她說這些話時,眼睛是亮的。
那是屬於楚嵐的光芒——充滿生命力,帶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
可江文慧卻搖了搖頭。
“媽知道你想帶我走,想讓我離開這個糟心的地方。”
“可有些牢籠,不在外面,在心裡。”
“當年沈玉梅逼上門,你爸變心,我眼睜睜看著這個家碎掉……那時候我覺得,逃出去就好了,離開雲江就好了。”
“可後來我發現,我走到哪兒,那些畫面就跟到哪兒。”
“半夜驚醒,總覺得沈玉梅在門外笑。”
“聽見汽車聲,就以為是你爸帶著她回來了。”
江文慧說著,望向窗外那片澄淨的秋日天空。
“心裡的牢不破,逃到天涯海角也沒用。”
“這三個月,陳主任陪我一點點往回看,把那些血淋淋的傷疤撕開,消毒上藥。疼是真疼,可疼完了,結痂了,才能長出新肉。”
她轉回頭,對楚嵐露出一個笑容。
“所以出國的事,不著急。”
“等媽把心裡的爛泥清乾淨,把地基打結實了,咱們再走。”
“這三個月,你先顧好自己。”
“把婚離乾淨,把事業立起來,把該拿的都拿到手。”
“媽在這兒,等著看你風風光光地開始新生活。”
楚嵐眼睛溼潤,用力點頭,把臉埋進母親掌心。
-
顧家老宅的書房裡,沉香木佛珠被輕輕擱在紫檀桌上。
顧老太太靠在太師椅裡,身上披著厚厚的開司米披肩。下午那場虛驚耗掉了她大半精神,此刻臉色仍有些灰白。
顧明森站在書桌前,他剛從律所過來。
“真簽了?”老太太問。
“簽了。”顧明森答道。
“心甘情願籤的?”老太太追問。
“……是。”
“難受嗎?”
顧明森沒說話。
他垂著眼,視線落在自己的鞋尖上,義大利手工定製,擦得鋥亮。
“難受也正常。”老太太慢慢地說,“畢竟三年夫妻,怎麼會沒有感情。”
她伸手,示意顧明森走近些。
等他走到面前,她才抬起枯瘦的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明森啊。”
“奶奶活到這把年紀,見過太多夫妻。有的能白頭,有的半路散。”
“能白頭的,未必都是因為愛得深。半路散了的,也未必就是沒感情。”
“人和人的緣分,有時候就像一碗水。”
“端在手裡的時候,你覺得它平常,渴了喝一口,不渴就放著。等哪天不小心打翻了,潑了一地,你才想起來——哦,原來這碗水這麼珍貴,這麼不可或缺。”
“可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了。”
顧明森還是沒說話。
他想起楚嵐的眼神,想起她說“從此我不怨你,你也別怪我”。
每一個畫面,都像細針紮在心上。
密密麻麻的疼。
“楚嵐那孩子,心氣高,骨頭硬。”老太太嘆了口氣,“連我都沒想到,她會真的堅持要離婚。”
“我們都覺得她愛你,就會一直遷就,一直退讓。”
“現在她退到底了,不想退了。”
“我們都認為她離了顧家會一無所有,所以她不敢離開。”
“可沒想到人家現在事業也風生水起……”
顧明森:“奶奶你別說了……”
“別跟我說你後悔了,連我都有些悔意。”老太太擺擺手,“可後悔是這個世上最沒用的東西。”
“緣分盡了,那就是盡了。”
“強扭的瓜不甜,硬拴的人不暖。”
“把手續辦乾淨,該給她的都給她。然後……”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孫子。
眼神裡有種看透世事的通透,也有一絲疼惜。
“然後你就往前看吧。”
“顧家的男人,可以輸,但不能趴下。”
顧明森站在原地,像一尊僵硬的雕像,看著窗外的海棠樹發呆。
那年楚嵐第一次來顧家老宅,她穿著米白色的連衣裙,站在海棠樹下等他。風吹起她的頭髮,她伸手去攏,轉頭看見他,眼睛彎起來,笑得特別乾淨。
那時候他怎麼想的?
他想,這姑娘我得娶回家,得一輩子對她好。
可後來呢?
後來他把那個笑弄丟了。
老太太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行了,回去吧。”
“明天不是還得去民政局。”
“別哭喪著臉。楚嵐看見了,該笑話你了。”
顧明森機械地點頭,轉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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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政局對面有傢俬房菜館。
門臉不大,上面刻著“一餐暖”三個字。
顧明森訂了最裡面的包間。
楚嵐來時,他正站在窗前抽菸。
聽見聲音,他迅速掐滅菸蒂,轉身。
兩人對視了幾秒。
誰都沒說話。
包間裡燈光是暖黃色的,照著原木色的桌椅,牆上掛著幅寫意山水,角落裡擺著青瓷花瓶,插了幾支新鮮的桂花。
空氣裡有淡淡的甜香。
“坐。”顧明森先開口。
他拉開椅子,動作有些僵硬。
楚嵐沒客氣,在他對面坐下。服務生悄無聲息地上完菜,又悄無聲息地退出去,輕輕帶上門。
六道菜,全是楚嵐以前愛吃的。
顧明森給她盛湯。
熱氣騰起來,模糊了他半邊臉。
“今天人太多了,要不明天上午九點吧。”他說,“我問過了,那個點人少。”
楚嵐接過湯碗:“好。”
兩人低頭吃飯。
很長一段時間裡,包間裡只有碗筷碰撞的細微聲響。
顧明森吃得很少。
他大部分時間在給楚嵐夾菜。
動作很自然,像過去的無數次。
楚嵐沒拒絕。
她安靜地吃著,偶爾抬頭,看見顧明森在看她。眼神很深,像要把她的樣子刻進腦子裡。
吃到一半時,顧明森忽然放下筷子。
“楚嵐。”
“嗯?”
“謝謝你。”
楚嵐抬起眼。
顧明森握著水杯,眼神裡有種楚嵐從未見過的鄭重。
“謝謝你……嫁給我。”
“謝謝你這三年,為我和律所做的一切。”
“熬夜幫我寫方案,陪客戶應酬,打理律所的雜事……還有,在我最難的時候,沒離開我。”
“我以前總覺得,你是我老婆,做這些是應該的。”
“現在我才明白,沒有甚麼是應該的。”
“是我不知好歹。”
楚嵐握著湯匙的手頓了頓。
她低下頭,舀起一勺雪梨。冰糖熬化了,梨肉燉得晶瑩剔透,送進嘴裡,甜得發苦。
“也謝謝你。”她輕聲說。
顧明森怔住。
楚嵐抬起眼,對他笑了笑。笑容有釋然後的溫和。
“謝謝你當初娶我。”
“謝謝你給過我的那些……好的時候。”
“記得剛結婚那半年,你每天繞路去買我喜歡的豆漿油條。”
“我感冒發燒,你一夜沒睡,每隔兩小時給我量體溫。”
“還有那次我媽媽病情反覆,你連夜從外地飛回來,陪我守在醫院走廊。”
“這些好,我都記得。”
“所以這三年,我不全是委屈。”
“愛過,被愛過,有過真心實意的日子……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