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葉芯嘴唇哆嗦起來。
“你……你胡說!奶奶一直把我當親孫女!”
“老太太的親孫女是顧明雪,你姓葉,不姓顧,哪來的親孫女?”
“我好歹是個快要離的孫媳婦,而你……”
“為甚麼不讓你上去,可能連顧明森也覺得,你出現在病房裡,很多餘。”
說完,她轉身走向停車場。
葉芯站在原地,氣得跺腳。
……
顧慎是晚上十點來的。
VIP病區這個點已經沒甚麼人,走廊燈調暗了一半,只有護士站的檯燈還亮著。他腳步聲很輕,但顧老太太還是聽見了。
她睜開眼,看見顧慎站在病房門口。
黑色薄款大衣,白襯衫領口鬆開一顆釦子。
他就那麼站著,也沒進來,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在打量一件舊物。
“大伯母。您可還好?”顧慎開口。
顧老太太明顯驚了一下,“你來了。”
“來看看您。”顧慎邁步走進來,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動作很隨意,彷彿這只是次普通探病。
“只聽說您病得不輕,怎麼就突然不行了呢?”
“死不了。”顧老太太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中氣很足。
顧慎笑了笑。
“您得好好活著。有些戲,少了觀眾,就沒意思了。”
顧老太太眼皮跳了跳。
“你想幹甚麼?”
“我想幹甚麼,您不是最清楚嗎?”
顧慎摸出根菸叨在嘴上。
但他並沒有要點燃的意思,他知道病房不能吸菸。
老太太盯著他手裡沒點燃的煙,一臉的厭惡。
“二十年前,我爸怎麼死的,您是不是已經忘了?”
“嗯,時間有些久了,是該忘了。”
顧慎點了點頭,“人總是善忘的。”
病房裡的監測儀突然發出“嘀”的一聲輕響。
心率線向上跳了跳。
顧老太太手指攥緊了被單。
“顧慎……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過去的事?”顧慎嘴角那點笑意徹底沒了,“我爸屍骨未寒,您兒子就接手了他在顧氏的所有職務。然後不到幾年,顧氏亞太區的業務就全爛了。您兒子不是那塊料,你偏要硬捧,結果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顧老太太有些激動了。
“你爸的死,真的是意外……”
“是嗎?”顧慎盯著她,“那為甚麼他死後第三天,您就在董事會上提議,由您兒子接替他所有的專案?”
“為甚麼所有我爸身邊的人,後來不是離職就是調崗?”
“你把他們都送走,是為甚麼?是因為心虛嗎”
他每問一句,顧老太太的臉色就白一分。
“顧慎……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想怎麼樣?”顧慎靠回椅背,重新露出那種沒甚麼溫度的笑,“我想讓該還債的人還債。想讓躲在後面的人,站到臺前來。”
“大伯母,您教教我。”
“欠了人命,該怎麼還?”
病房門就在這時被推開。
顧明森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剛買回來的粥。他看見顧慎,愣了一秒,臉色瞬間沉下去。
“小叔怎麼在這兒?”
顧慎沒起身。
他甚至沒看顧明森,目光還落在顧老太太臉上。
“來看看你奶奶。”他語氣恢復如常,“畢竟是一家人。”
顧明森走進來,把粥放在床頭櫃上。
“奶奶需要休息。”
“看出來了。”顧慎站起身,整了整大衣,“那我就不打擾了。”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
回頭,看向顧老太太。
“大伯母,您好好養病。”
“我改天再來看您。”
門輕輕合上。
顧明森站在原地,盯著那扇門看了好幾秒,才轉身。
“奶奶,他跟你說了甚麼?”
顧老太太閉上眼睛。
“沒甚麼。”她聲音疲憊極了,“你小叔就是……來看看我。”
顧明森不信。
但他沒再追問。
只是擰開保溫桶,盛出一小碗溫熱的粥。
“您喝點。”
顧老太太搖搖頭,“我有點累,想歇會兒。”
-
第三天,顧明森的父親顧長海從國外回來了。
訊息是周玉琴打電話來說的,語氣裡壓不住的興奮。
“你爸晚上就到!”
顧明森當時正在和楚嵐談工作,手機擱在桌上。
楚嵐坐在他對面,手裡轉著筆,沒甚麼表情。
工作談完後,顧明森叫住她。
“晚上我爸回來。奶奶也好轉了,她不想住醫院,今天出院,家裡要一起吃個飯。”
楚嵐合上文件夾,“跟我有關係嗎?”
“奶奶希望你去。她說想一家人吃頓團圓飯。”
“我們現在這樣,還能坐在一起吃‘團圓飯’?”
“就當是看在奶奶面子上。而且你知道的,我爸幾年才回來一次,楚嵐,求你給個面子。”
楚嵐想了想,覺得話都說到這份上,再推辭不合適。
“我去露個面。”楚嵐拎起包,“不會久留。”
-
顧家老宅燈火通明。
楚嵐到的時候,客廳裡已經坐滿了人。周玉琴穿了身絳紫色的旗袍,頭髮盤得一絲不茍,正和一個男人說話。
那男人背對著門口,身形和顧明森很像,但肩膀更寬些,鬢角已經白了。
聽見腳步聲,他回過頭。
楚嵐這是第二次見‘公公’顧長海。
第一次是她和顧明森結婚時,顧長海秘密回國,只在婚禮上待了半小時,又匆匆走了。那時他看起來還很精神,不像現在,眼角皺紋深得像刀刻。
“嵐嵐來了。”周玉琴先開口,臉上堆著笑,“快過來,你爸剛還問起你呢。”
顧長海站起身。
他走過來,在楚嵐面前停下。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點點頭。
“比結婚時更穩重了。”
楚嵐微微頷首。
“爸。”
這聲“爸”叫得客氣又疏離。
顧長海似乎也不在意。他側身,示意楚嵐坐。
“明森在樓上,馬上下來。咱們先聊會兒。”
楚嵐在單人沙發上坐下。
顧長海坐回主位,周玉琴挨著他坐,手一直搭在他手臂上。
“嵐嵐,你爸這次回來,就不走了。”周玉琴笑著說,“以後咱們一家人,總算能團聚了。”
楚嵐沒接話。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金駿眉。
顧長海看著她,忽然嘆了口氣。
“我聽說了。”他說,“你和明森的事。”
楚嵐不響。
“嵐嵐,爸知道,這些年你在顧家受委屈了。明森那孩子,隨我。倔,不會說話,做了錯事也不知道怎麼回頭。”
“當年我犯糊塗,差點毀了顧氏,被踢出顧氏集團董事會,也連累了他不能進入顧氏,只能自己出來開律所創業。所以他恨我,這麼多年,沒叫過我一聲爸。”
“但他心裡苦。我能看出來。”
楚嵐放下茶杯。
“爸,您想說甚麼?”
顧長海雙手交握放在膝上。這個姿勢讓他顯得格外誠懇。
“嵐嵐,爸求你一次。”
“給明森個機會。也給你們這個家,一個機會。”
“人這輩子,難免犯錯。我犯了,明森也犯了。但錯了能改,是不是?”
“你們三年夫妻,不容易。爸雖然不在國內,但我知道,明森能走到今天,有你一大半功勞。”
“他現在知道錯了。你看他這段時間,瘦了多少?”
楚嵐沒說話。
她目光落在樓梯口。
顧明森正從樓上下來。
看見客廳裡的場景,他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走過來,在楚嵐旁邊的沙發扶手上坐下。
沒挨著她,但距離很近。
近到楚嵐能聞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是她以前買的那個牌子。
“聊甚麼呢?”顧明森問。
“聊你們。”顧長海看著他,眼神複雜,“明森,爸今天說句公道話。嵐嵐是個好媳婦,你以前不懂珍惜,現在該懂了。”
顧明森手指蜷了蜷。
“我知道。”
“光知道沒用。”顧長海轉向楚嵐,“嵐嵐,爸跟你保證。以後這個家,誰再給你氣受,我第一個不答應。”
“明森要是再犯渾,你告訴我,我打斷他的腿。”
周玉琴臉色變了變,想說甚麼,被顧長海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楚嵐安靜地聽完。
然後她站起身。
“爸,您的心意我領了。”
“但有些事,不是道歉就能挽回的。”
“就像您說的,人難免犯錯。但有的錯能改,有的錯改不了。”
“我和顧明森之間,不是誰給誰機會的問題。”
“是路走到頭了。”
她拎起包。
“飯我就不吃了。奶奶那邊,我明天再來看她。”
“先走了。”
顧明森站起來。
“楚嵐——”
“明森。”顧長海叫住他,“讓嵐嵐靜靜。”
楚嵐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
身後傳來顧長海的聲音,“嵐嵐。”
顧長海也站了起來。這個在商海沉浮的男人,此刻背微微佝僂著,看著她,眼神裡有愧疚,有無奈,還有一絲疲憊。
“不管你和明森最後怎麼樣。”
“你永遠是我顧長海認的兒媳。”
“以後有難處,隨時來找爸。”
楚嵐點點頭。
沒說話,拉開門走了出去。
顧明森追了出來,連外套都沒穿。
“我送你。”
“不用。”
顧明森固執地站在她面前,“我送你到門口。”
楚嵐看了他一眼,沒再拒絕。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來。
誰也沒說話。
走到第三個路燈下時,顧明森突然開口。
“我爸說的那些是真心的,他年輕時犯過錯,對不起我媽,也對不起顧家。所以他現在看誰,都覺得應該被原諒,應該給一次機會。”
楚嵐沒說話,開啟車門,“你回去陪他們吃飯吧,我先走了。”
也沒等顧明森回應,打火,加油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