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法律界的神鵰俠侶
“顧律師?”工作人員輕聲提醒,“論壇快開始了,您該入場了。”
他回過神,邁步往裡走。
葉芯想跟上,卻被禮儀小姐禮貌地攔住。
“葉小姐,您的座位在E區,請往這邊走。”
葉芯咬著嘴唇,看向顧明森。
可顧明森已經頭也不回地走進了主廳。
他的目光緊緊盯著前方舞臺。
-
主廳內燈火通明。
前排坐著司法系統的領導、學界泰斗,還有幾家紅圈所的高階合夥人。
顧明森看到了顧慎。
他坐在第一排正中央,正側身和身旁一位白髮老者交談。黑色西裝剪裁得一絲不茍,側臉在燈光下輪廓分明。
顧明森別開視線。
他在第三排找到自己的名牌,坐下。
主持人的開場白透過高階音響傳遍每個角落,然後是嘉賓上臺。
第一個上臺的,就是顧慎。
他的發言很簡短,但贏得滿堂掌聲。
顧明森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直到主持人用清晰飽滿的聲音報出下一個名字:
“下面,讓我們有請本屆論壇最年輕的特邀演講嘉賓——政法大學數字經濟法律研究中心研究員,楚嵐女士!”
掌聲如潮水般湧起。
楚嵐微笑著走上臺。
她今天穿了身象牙白的西裝套裙,剪裁利落,面料垂順。長髮在腦後綰成低髻,露出白皙的脖頸和珍珠耳釘。
聚光燈打在她身上,整個人像在發光。
她走到講臺前,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高度,動作從容不迫。
“各位領導,各位同仁,晚上好。”
聲音透過音響傳出來,清澈,平穩,帶著冷靜的力量。
顧明森後背繃直了。
他見過楚嵐很多樣子。
溫柔的,順從的,隱忍的,最後是冰冷的。
但還沒現場見過這樣的。
她站在千人矚目的舞臺上,身後是巨大的LED螢幕,上面投射著她論文的核心圖表。她握著鐳射筆,講解資料跨境流動的合規困境,引用的案例橫跨歐盟、拉美、亞太。
專業術語信手拈來。
邏輯嚴密得像一部精密的法典。
臺下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仰著頭,那些目光裡有驚歎,有讚賞,有毫不掩飾的欽佩。
顧明森看見第一排的顧慎微微後靠,手搭在扶手上,視線全程落在楚嵐身上。
楚嵐的演講在十五分鐘後結束。
她微微頷首:“以上是我的一些粗淺思考,拋磚引玉,謝謝大家。”
掌聲比剛才任何一次都要熱烈。
有人甚至站了起來。
楚嵐走下舞臺,卻沒有回座位。主持人笑著請她留步:“楚研究員請稍等,下一位嘉賓的演講主題與您的部分觀點相關,我們設定了一個簡短的對話環節。”
顧明森就在這時聽見了自己的名字。
“接下來有請明森律所創始人,顧明森律師!”
掌聲再次響起。
顧明森起身,走上舞臺。
腳步有些沉。
他和楚嵐在舞臺中央相遇。
距離不到兩米。
楚嵐看到他,眼裡沒有任何意外,只是很淡地點了下頭,像對待任何一個同行。
那種徹底的陌生感,讓顧明森呼吸困難。
主持人將話筒遞給他。
“顧律師,您剛才也聽了楚研究員的分享。據我所知,您近期正在處理一宗涉及跨境資料合規的仲裁案,恰好與楚研究員提到的‘監管套利’問題相關。能否從實務角度,談談您的看法?”
顧明森握緊話筒。
他看向楚嵐。
楚嵐也正看著他,目光平靜,像在等待一個普通的學術交流。
“楚研究員剛才的分析非常精彩。”顧明森開口,聲音有些幹,“實務中,我們確實面臨監管衝突的困境。尤其是當客戶業務橫跨多個法域時,合規成本會呈幾何級數增長。”
他頓了頓,不自覺用了楚嵐論文裡的一個術語。
“所以我們在設計交易結構時,會傾向於尋找‘監管窪地’。”
楚嵐眉梢微動。
她接過了話頭。
“但監管窪地本身存在倫理和法律風險。顧律師提到成本問題,我認為這恰恰反映了現行國際規則體系的碎片化。成本不應該透過鑽空子來轉嫁,而應該透過推動規則統一來降低。”
語氣平和,觀點卻犀利。
顧明森幾乎是下意識反駁。
“規則統一是理想狀態,但實務律師要在現有框架下為客戶解決問題。有時候,在灰色地帶尋找平衡,是唯一的選擇。”
“灰色地帶的平衡,往往以犧牲資料主體權利為代價。”
“那是立法滯後造成的問題,不該由企業全權承擔。”
“但律師有責任引導客戶向善,而不是教他們如何遊走底線。”
兩人語速都不快,但每個字都針鋒相對。
臺下觀眾卻聽得津津有味。
甚至有人小聲感嘆。
“這對夫妻……臺上也這麼火花四濺?”
“但你們發現沒,他倆用的案例和法條都是配套的,一個偏理論一個偏實務,正好互補。”
“所以人家才是法律界的神鵰俠侶啊,默契都在骨子裡。”
這些話飄進顧明森耳朵裡。
楚嵐顯然也聽到了,但她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只是在顧明森還想繼續爭辯時,輕輕抬了下手。
一個很微小的動作。
顧明森卻瞬間停住了。
那是他們之間三年的習慣。
楚嵐不想繼續某個話題時,就會做這個手勢。以前他會不耐煩,但此刻,身體卻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楚嵐轉向主持人。
“我和顧律師的觀點差異,恰恰說明這個領域需要學界和實務界更多的對話。感謝論壇提供這樣的機會。”
她得體地結束了交鋒。
主持人笑著打圓場,請兩人下臺。
顧明森跟在楚嵐身後,看著她挺直的背影,看著那截白皙的後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們還沒結婚時,也曾這樣在模擬法庭上爭得面紅耳赤。
下了庭,楚嵐氣鼓鼓地走在前面。
他從後面追上去,拉住她的手。
“生氣了?”
“你剛才那個論點根本站不住腳!”她瞪他。
他會笑著捏她的臉,說“好了好了,我請你吃火鍋賠罪”。
然後楚嵐就會繃不住笑出來。
那些記憶鮮活地撲上來,撞得顧明森胸口悶痛。
他現在才後知後覺地發現——
他好像很久沒見楚嵐真正笑過了。
葉芯坐在E區的角落裡,看見顧明森看楚嵐的眼神。
看得見兩人之間那種無形的、多年積累的默契。
交鋒歸交鋒,但默契歸默契。這是她和顧明森沒有的。
時間積澱下來的東西,是這世上最珍貴的,最無法替代的。
雖然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懂得珍惜。
葉芯心裡突然煩躁,猛地站起來,撞倒了旁邊座位上的礦泉水瓶。
“砰”一聲悶響。
周圍幾個人側目。
葉芯臉漲得通紅,低頭匆匆往外走。
她衝出主廳,跑進洗手間,反鎖了隔間的門。
-
論壇在晚上九點結束。
人群陸續散場,楚嵐被幾位學者圍著,還在討論甚麼。
顧明森站在不遠處,看著她和那些人交談時從容的姿態,看著她偶爾露出的淺淡笑意,心裡五味雜陳。
他想走過去。
腳卻像生了根。
直到顧慎的身影出現在楚嵐身側。
他自然地接過楚嵐手裡的資料夾,低頭和她說了句甚麼。
楚嵐抬頭,對顧慎笑了笑。
那個笑容,比剛才任何一次都要真切。
顧明森腦子裡那根弦,“啪”一聲斷了。
他大步走過去,一把抓住楚嵐的手腕。
“跟我回家。”
楚嵐皺眉,甩開他。
“顧律師,請自重。”
“自重?”顧明森聲音壓著火,“楚嵐,你是我妻子!”
“很快就不是了。要是你簽字,早就不是了!”
“你——”
“明森。”顧慎的聲音插了進來。
他往前半步,擋在了楚嵐身前半個身位。動作很自然,臉上也沒怒容,卻是一個清晰的保護姿態。
“這裡是公開場合,注意影響。”顧慎淡聲道。
“小叔真是體貼。”他冷笑,“這麼關心你的侄媳婦。”
“楚研究員是論壇正式邀請的嘉賓,我是主辦方代表,照顧她是應該的。”顧慎語氣平淡,“倒是你,明森,帶個不相干的人來這種場合,不合適。”
他目光掃向不遠處探頭探腦的葉芯。
葉芯臉色一白,慌忙低下頭。
顧明森暗暗咬牙。
他還想說甚麼,楚嵐已經拎起公文包,轉向顧慎。
“顧先生,我們走吧。”
“好。”
顧慎很自然地接過她的包,兩人並肩往外走。
顧明森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
看著楚嵐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大廳拐角。
……
當夜,顧老太太突然病了。
家庭醫生半夜被叫到老宅時,老太太已經意識模糊,血壓低得嚇人。氧氣面罩扣在她蒼老的臉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微的嘶鳴聲。
“必須馬上送醫院。”醫生摘下聽診器,面色凝重,“心臟衰竭合併肺部感染,隨時可能……”
後面的話他沒敢接著說下去。
但大家已經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顧明森趕到醫院時,天還沒有完全亮。重症監護室外的走廊空蕩冷清,只有周玉琴蜷在塑膠椅上,眼睛紅腫。
“你奶奶想見楚嵐。”周玉琴啞著嗓子說。
顧明森腳步一頓。
“醫生說情況不太好,怕這次挺不過去。你奶奶說,想最後看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