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你媽是親媽,我媽就不是?
周玉琴猛地抬頭:“甚麼?”
“去療養院,給她媽媽道歉。給楚嵐道歉。”老太太聲音不容置疑,“態度要誠懇,眼淚要流得真。她提甚麼條件,只要不過分,先答應。”
“把你今天撕破的臉,給我一點點粘回去。”
“媽!”周玉琴尖叫,“您讓我去給那個下堂婦道歉?我不去!我死也不去!”
“不去?行。”
“那從今天起,你名下那三家美容院,兩家瑜伽館,全都收回來。顧家不養蠢人!”
周玉琴如遭雷擊。
那些店鋪,那些股份,是她嫁進顧家三十年,一點點摳出來的私房。是她後半輩子的依仗。
“媽……您不能……”
“我能。”老太太撚著佛珠,閉著眼,“選吧。是要你的臉面,還是要你的錢。”
長久的沉默。
窗外傳來麻雀嘰喳聲,脆生生的,充滿生機。
茶室裡卻像墳墓。
終於,周玉琴一點點從椅子上滑下來。
她跪坐在地毯上,頭髮散了,精心保養的臉在午後陽光下顯出鬆弛和老態。
眼淚大顆大顆砸下來。
“我……我去道歉。”
老太太冷哼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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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嵐給媽媽喂完藥後,陪媽媽聊了一會,媽媽又睡著了。
呼吸平穩,只是眼角還殘留著淚痕。
護士輕輕推門進來,壓低聲音:
“楚小姐,您婆婆又來了。”
楚嵐站起來:“人在哪兒?”
“在樓下,因為您交代過別讓她上來,我們的工作人員把她攔住了……”
護士話沒說完,楚嵐已經掏出手機。
“喂,110嗎?”
“我要報警。”
“雲江療養院,有人屢次騷擾、刺激我患有精神疾病的母親,導致她病情加重,今天早些時候就出現自殘行為。現在這個人又來了,我懷疑她意圖再次傷害。”
“對,我需要警方介入。”
“我母親叫江文慧。我叫楚嵐,是患者女兒。”
“我現在就下樓,我會穩住她。請你們儘快出警。”
電話結束通話。
來報信的兩個護士面面相覷,誰都不敢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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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接待室。
周玉琴坐在米白色沙發裡,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她換了身低調的深藍色套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茍。臉上甚至撲了點粉。
茶几上放著幾個精緻禮盒——燕窩、蟲草,還有進口水果。
門被推開。
周玉琴立刻站起身,臉上擠出笑容。
“嵐嵐……”
楚嵐沒進來。
她站在門口,背光,臉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您又來做甚麼?”
“我來看看你媽媽,也看看你。”周玉琴往前走了兩步,聲音放軟,“之前的事,是媽不對。媽說話沒過腦子,傷了親家母的心。我這不特意來道歉嘛。”
她指了指茶几上的東西。
“這些是給親家母補身子的。我這還有個玉鐲,是老坑翡翠,你戴著肯定好看……”
“不用。”楚嵐打斷她。
“嵐嵐,媽知道錯了。”
“媽就是一時糊塗,說了混賬話。咱們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看在明森的面子上,原諒媽這一次,行不行?”
她說著,伸手去拉楚嵐的手。
楚嵐往後退了半步。
“我媽需要靜養。您請回吧。”
“楚嵐!”周玉琴臉上的哀切掛不住了,“我都這麼低聲下氣跟你道歉了,你還想怎麼樣?非要我給你跪下嗎?”
“您不用跪。”
“您只要離開,永遠別再出現在我媽面前,就夠了。”
周玉琴胸口起伏,精心維持的體面開始崩裂,“楚嵐,你別給臉不要臉!我是你婆婆!是你長輩!我親自來給你道歉,你該感恩戴德才對!”
楚嵐冷笑:“你把我媽刺激到發病自殘。現在拎著點東西,說幾句軟話,就想當甚麼事都沒發生過?”
“周女士,你打了人一巴掌,給顆糖,別人就得感恩戴德地說謝謝?”
周玉琴的臉徹底青了。
“你叫我甚麼?周女士?楚嵐,你眼裡還有沒有尊卑?”
“尊重是相互的。”楚嵐聲音冷下來,“您不配當我婆婆,我自然不必把您當長輩。”
“好!好!你終於說出心裡話了!”周玉琴指著她的鼻子,指尖發抖,“你就是恨我們顧家!恨明森!現在抓著機會就要報復,是不是?”
“我告訴你楚嵐,沒有顧家,沒有明森,你甚麼都不是!你還想分家產?做夢!我一分錢都不會讓你拿到!”
接待室外傳來腳步聲。
楚嵐轉頭看向走廊。
三名警察正快步走來,為首的民警出示證件。
“誰報的警?”
“我。”楚嵐舉手。
周玉琴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滾圓。
“警察同志,就是這位周玉琴女士。”楚嵐側身,讓警察能看見屋裡的人,“她今天來療養院,用言語刺激我患有精神疾病的母親,導致我母親病情發作,出現自殘行為。”
“現在她又來騷擾。我母親剛打過鎮靜劑,不能再受任何刺激。我要求她立即離開,並保證以後不再靠近療養院。”
“你胡說八道!”周玉琴尖叫起來,“我是來看親家母的!我是來道歉的!警察同志,你們別聽她亂說!”
民警看了看楚嵐,又看了看茶几上那些禮盒。
“您之前來過?”
“我……我是來過,但我就是說了幾句話,誰知道她媽那麼脆弱……”
“是不是幾句話,療養院有監控,醫護人員也能作證。”楚嵐從手機裡調出上午母親發病時的照片。
照片上,江文慧臉上紅腫的掌印清晰可見,手腕上還纏著束縛帶。
民警的臉色嚴肅起來。
“周女士,請您跟我們回派出所一趟,配合調查。”
“甚麼?”周玉琴慌了,“我不去!我又沒犯法!我就是來探病的!”
“您是否構成違反治安管理行為,需要調查後才能認定。”民警公事公辦,“請配合。”
周玉琴被帶出接待室時,腿都是軟的。她回頭死死瞪著楚嵐:
“你敢報警抓我?我是你婆婆!你個不孝的東西!你會遭報應的!”
聲音在走廊裡迴盪,尖利刺耳。
楚嵐站在原地,沒說話。
她看著那個歇斯底里的身影徹底消失。
然後她轉身,走向護士站。
“王護士,麻煩你們加強巡房。除了我和主治醫生,任何人來看我媽,都要先通知我。”
“好的楚小姐。”
……
派出所裡,周玉琴坐在調解室的塑膠椅上,臉色煞白。
她這輩子沒進過這種地方。
“警察同志,我真沒想傷害她媽……”
“我就是說話直了點,哪知道她那麼經不起說……”
做筆錄的民警抬頭看她。
“說話直,能把一個有精神疾病的人刺激到自殘?”
“我……”
“周女士,根據《治安管理處罰法》,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實誹謗他人,情節較重的,可處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
周玉琴腿一軟。
“拘留?不行!我不能被拘留!我兒子是律師!是顧明森!你們知道顧明森嗎?”
“您兒子是誰,和本案無關。”民警合上筆錄本,“現在對方堅持追究,您看是調解,還是……”
“調解!我調解!”周玉琴急聲道,“她要多少錢?我賠!只要不拘留,賠多少都行!”
門被推開。
顧明森大步走進來,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領帶鬆開了些。他顯然是匆匆趕來的,額頭有薄汗。
“媽。”
“明森!”周玉琴像抓到救命稻草,撲過去抓住兒子的胳膊,“你快跟他們說!媽不是故意的!媽就是去看看親家母,楚嵐她就報警抓我!她這是要逼死我啊!”
顧明森沒接話。
他先看向民警,微微頷首。
“您好,我是顧明森,周玉琴的兒子。也是……報警人的丈夫。”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有些艱難。
幾個民警互相看了看。
“警察同志,這件事我們願意調解。我媽年紀大了,說話不知輕重,我代她向對方道歉。您看能不能……”
“對方態度很堅決。”民警打斷他,“而且從證據看,您母親的行為確實對患者造成了傷害。如果對方堅持追究,我們只能依法處理。”
顧明森手指收緊。
“我能見見我妻子嗎?我想跟她談談。”
“她在隔壁調解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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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嵐是被警察通知過來的。
顧明森走進來,反手關上門。
空間很小,兩個人面對面坐著,距離近得能看清彼此臉上的每一寸疲憊。
“楚嵐。”顧明森先開口,“我媽她……是準備去道歉的。”
“帶著禮物,說幾句軟話,就當之前的事沒發生過。這就是你們顧家的道歉?”
“她知道自己錯了……”
“你媽是甚麼樣的人,你比我清楚。她會真心道歉?她只會覺得,是我楚嵐不識抬舉,是我媽矯情脆弱。”
“不是……”
“那你告訴我。”楚嵐盯著他的眼睛,“如果今天發病的不是我媽,是你媽。如果我去你家,指著你媽的鼻子罵她兒子是個吃軟飯的廢物,罵她教子無方,把你媽氣得心臟病發作——”
“你會怎麼做?”
“你會撕了我!”
“所以,別跟我扯甚麼道歉,甚麼一家人。你媽是親媽,我媽就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