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讓我打死自己算了
下午。
療養院。
周玉琴站在VIP病房門口,手指撫過香奈兒外套的鑲邊。
她今天特意做了頭髮,深栗色捲髮一絲不茍地攏在耳後。腕上的翡翠鐲子水頭很足,迎著光泛出沉靜的綠。
護工端著藥盤從裡面出來,看見她愣了一下。
“請問您找誰?”
“我來看江文慧。”周玉琴抬起下巴,“我是她親家母。”
她沒等護工反應,徑直推門進去。
病房裡很安靜,江文慧靠在床頭,正在看舊照片。
那是楚嵐大學畢業後,母女倆在政法大學門口的合影。照片裡的女孩穿著學士服,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聽見腳步聲,江文慧緩緩轉過頭。
她的眼神有些渙散,藥物讓她的反應比常人慢半拍。但看見周玉琴的瞬間,那雙眼睛裡還是閃過一絲清晰的警惕。
“顧太太。”江文慧的聲音很輕,“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周玉琴在床邊的沙發上坐下,雙腿優雅地交疊。她的目光掃過病房——雖然不算奢華,但顯然是療養院裡最好的套間。窗臺上擺著新鮮百合,空氣裡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這些都讓周玉琴胸口發悶。
楚嵐哪來的錢?
還不是吸她兒子的血。
“你氣色看起來不錯。”周玉琴扯了扯嘴角,“到底是有人捨得花錢,住這種地方,一天得四位數吧?”
江文慧攥緊了照片。
“嵐嵐很孝順……”
周玉琴冷笑,“她確實孝順。不過孝順需要錢,所以她想錢想瘋了,連幫自己的丈夫做點事都要收費,真是聞所未聞。”
江文慧怔住了。
“你還不知道吧?”周玉琴身體前傾,“你那個好女兒,現在在明森的律所‘幫忙’。幫忙就幫忙吧,可你猜怎麼著?她跟自己丈夫籤合同,按小時收費!還收了預付金!”
“你說說,這天底下有這樣的夫妻嗎?丈夫有難處,妻子伸手幫忙不是天經地義?她倒好,趁機敲竹槓!”
江文慧的呼吸急促起來。
監測儀上的數字開始跳動。
“不……嵐嵐不是那種人……”
“不是哪種人?”周玉琴盯著她,“江文慧,咱們都是當媽的,我今天就把話攤開說。你們楚家現在甚麼情況,你自己清楚。你住在這兒,一天多少錢?楚嵐她爸管過你嗎?還不是靠我兒子養著!”
“結果呢?養出個白眼狼!”
“她現在翅膀硬了,會寫兩篇論文,就真把自己當人物了。對著明森擺譜,對著我這個婆婆甩臉子,現在還把手伸進顧家的錢袋子裡!”
“我告訴你,顧家的錢,她楚嵐一分都別想多拿!”
江文慧開始發抖。
她手裡的照片滑落到被子上,眼睛紅了,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你不能這麼說嵐嵐……”
“我說錯了嗎?”周玉琴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女兒就是窮瘋了!看見錢眼都綠了!當年要不是明森娶她,她現在指不定在哪兒討飯呢!不知感恩的東西!”
“砰!”
江文慧突然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
聲音響亮。
周玉琴嚇了一跳,後退半步。
“你幹甚麼?”
江文慧像是沒聽見,又抬起手,朝著自己另一邊臉抽下去。
“啪!”
“是我沒用……是我連累嵐嵐……嗚嗚……”
她一邊抽,一邊哭,眼淚混著掌印糊了滿臉。監測儀發出急促的警報聲,心率線瘋狂地上下跳動。
護工衝進來,看見這場景,臉都白了。
“江阿姨!快住手!”
她撲過去抓住江文慧的手,但老太太的力氣大得驚人,掙扎著還要往自己臉上打。
“讓我打死自己算了……我沒用……我讓女兒被人這麼罵……”
“快叫醫生!”護工衝著門外喊。
周玉琴站在原地,臉色也白了。她沒想到江文慧反應這麼激烈。
“我……我沒說甚麼啊……”她聲音發虛,“是她自己發瘋……”
-
楚嵐接到電話時,正在和德科的法務團隊開視訊會議。
螢幕上,金髮碧眼的法務總監正在闡述歐盟最新資料監管趨勢。楚嵐的筆記本上記滿了要點,游標在文件裡快速移動。
手機在桌面震動,螢幕亮起“療養院”五個字。
她心頭一跳。
“抱歉,我接個緊急電話。”楚嵐對攝像頭做了個手勢,快速拿起手機走到會議室角落。
“喂?”
“楚小姐,您快過來!”護工的聲音帶著哭腔,“您媽媽突然發病,在抽自己耳光,拉都拉不住!醫生已經來了,但……”
楚嵐腦子裡“嗡”的一聲。
“我馬上到。”
她甚至沒回會議桌,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衝。膝上型電腦還亮著,影片那頭的人一臉錯愕。
電梯從二十層緩緩下降。
楚嵐盯著不斷跳動的紅色數字,手指緊緊攥著手機。
一樓到了。
電梯門開啟,楚嵐幾乎是衝出去的。
“楚嵐?”
一道聲音從側方傳來。
顧明森剛從車上下來,手裡提著公文包。他今天穿了身深藍色西裝,領帶是楚嵐三年前送的那條——他自己都沒意識到這個細節。
他看見楚嵐蒼白的臉,腳步頓住。
“你怎麼了?”
楚嵐沒理他,徑直走向自己的車。可她臉色蒼白,整個人有點走不穩。
“你去哪,我來送你。”顧明森握住她的手腕。
楚嵐猛地甩開。
“不用!”
“你這個樣子能開車嗎?”顧明森聲音沉下來,“你很不好,出事了怎麼辦?上車!”
他拉開車門,幾乎是半強迫地把楚嵐塞進副駕駛,然後自己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
車子衝出地下車庫,匯入午後的車流。
楚嵐靠著車窗,眼睛盯著前方。陽光刺眼,她眨了眨眼,視線邊緣突然出現一團黑色影子。
是那隻貓。
又來了。
它蹲在儀表臺上,琥珀色的眼睛靜靜看著她。這次它好像更大了,幾乎有半隻手臂那麼長,尾巴緩慢地擺動。
它在說話:“楚嵐你個廢物,你都沒照顧好你媽媽,你對得起誰?”
楚嵐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伸手從包裡摸出藥瓶。
擰開瓶蓋,倒出兩粒,扔進嘴裡。
旁邊有瓶開過的水,也不知道多久了。
她管不了那麼多,擰開瓶蓋,往嘴裡灌。
藥片有點大,卡在喉嚨裡。她灌了好幾口水,才勉強嚥下去。
“你吃的甚麼藥?”顧明森問。
楚嵐沒回答。
車廂裡只剩下引擎的轟鳴。窗外的高樓快速後退,像倒帶的膠片。
顧明森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他忽然發現,他對楚嵐的瞭解,可能還不如對律所裡一個新來的實習生。
他不知道她生病了。
不知道她在吃甚麼藥。
車子拐進療養院大門,急剎在住院樓前。楚嵐推門下車,顧明森鎖了車快步跟上。
電梯裡,楚嵐盯著不斷上升的數字,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那隻貓還跟著。
它現在蹲在她腳邊,尾巴纏著她的腳踝。觸感冰涼。
楚嵐衝出電梯,奔向走廊盡頭的病房。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壓抑的哭聲。
她推開門。
病房裡一片混亂。醫生護士圍在床邊,監測儀的警報聲還在響。江文慧被按在床上,手腕上綁著束縛帶,但還在掙扎,嘴裡含糊地念叨著“我沒照顧好女兒”。
而周玉琴站在窗邊,臉色發白,手裡緊緊攥著包。
看見楚嵐進來,她眼神躲閃了一下。
“嵐嵐……”江文慧看見女兒,眼淚湧得更兇,“嵐嵐對不起……媽媽連累你,讓你被人罵貪財……”
楚嵐聽到這話,再看看旁邊的周玉琴,大概已經猜到是怎麼回事了。
楚嵐走過去,在床邊蹲下。她握住母親被束縛的手,輕輕貼在自己臉上。
“媽,沒事了。我在這兒。”
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甚麼。手指撫過母親臉上的紅腫,眼底有甚麼東西一點點沉下去,沉進深不見底的寒潭。
周玉琴挪了挪腳步。
“楚嵐,我……”
楚嵐抬起頭,看向她,眼神平靜。
“你先出去。”楚嵐說。
“不是,你聽我說,我甚麼都沒做,是你媽自己突然就……”
“出去!”楚嵐提高了聲音。
周玉琴張了張嘴,最終在顧明森冷冽的目光中,悻悻地退出了病房。
醫生給江文慧打了鎮靜劑。江文慧漸漸安靜下來,眼睛半闔著,嘴裡還在無意識地呢喃。楚嵐一直握著她的手,直到她徹底睡去。
那隻黑貓跳到病床上,蜷在江文慧腳邊。它好像又變大了些,幾乎像一隻小豹子。
楚嵐移開視線,從包裡又倒出兩粒藥,扔在嘴裡嚼碎,乾嚥下去。
味道又澀又苦。
超劑量的藥效慢慢上來,眼前的黑影開始變淡、消散。世界重新清晰起來。
她替母親掖好被角,起身走出病房。
走廊裡,周玉琴還在。顧明森站在她對面,臉色難看得嚇人。
“你到底跟她說了甚麼?”顧明森壓著聲音。
“我能說甚麼?我就是來關心一下親家母!”周玉琴拔高聲音,“誰知道她那麼敏感,幾句話就發病了!這能怪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