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顧律師真是體貼
電話那頭傳來周玉琴有些含糊的聲音:“還沒睡呢。芯芯啊,你這麼晚還在外面?”
“我還在律所。”葉芯嘆了口氣,“幫嵐姐整理點材料,她明天就要用。”
“楚嵐讓你加班到現在?”周玉琴的睡意瞬間沒了。
“嗯……”葉芯咬了咬嘴唇,像是猶豫該不該說,“其實也不怪嵐姐,是我自己動作慢。那些文件太多了,三千多頁呢,還都是英文的。嵐姐要求又高,必須按時間線和關聯性整理出目錄索引……”
她說著,聲音越來越小。
“我一個人確實有點吃力,剛才眼睛都看花了,差點把咖啡打翻在文件上。還好及時扶住了,不然真弄髒了,嵐姐肯定要生氣。”
周玉琴在電話那頭直接坐了起來。
“三千多頁?全讓你一個人弄?她楚嵐是死的嗎?不會找別人幫忙?”
“嵐姐說她團隊的人都下班了。”葉芯連忙解釋,“而且這是德科案子的核心證據,涉及商業機密,不好讓太多人經手。嵐姐信得過我,才交給我做的。”
“信得過你?我看她是成心刁難你!”周玉琴聲音拔高,“你一個剛畢業的小姑娘,哪弄過這麼複雜的材料?她就是看你好欺負!”
“周姨您別這麼說……”葉芯聲音帶了哭腔,“嵐姐可能就是想考驗考驗我。畢竟我進了律所,以後要幫明森哥做事,她怕我能力不夠,拖後腿。”
“她放屁!”周玉琴徹底火了,“你是我安排進去的,輪得到她考驗?你等著,我這就給她打電話!”
“別別別!”葉芯急聲道,“周姨您千萬別打!您這一打,嵐姐更覺得我是背後告狀的小人了。以後我在律所還怎麼待啊?”
周玉琴:“楚嵐這是跟我叫板呢。芯芯你別怕,這事兒阿姨給你做主!”
“周姨,真的不用——”
“你別管了,早點回家休息。那些破文件,愛誰弄誰弄!”
電話結束通話。
葉芯慢慢放下手機。
她抬手,抹掉眼角那點溼意,嘴角輕輕向上彎了彎。
然後重新低下頭,繼續慢吞吞地翻動文件。
動作不急不緩,像是在耐心等待著甚麼。
-
這邊楚嵐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她瞥了一眼螢幕,看見“周玉琴”三個字,大概猜到這電話是要說甚麼了。
“媽,這麼晚了有事?”
“楚嵐!”周玉琴的聲音劈頭蓋臉砸過來,“你行啊你!現在能耐了是吧?敢把我安排進去的人當丫鬟使喚?”
楚嵐把手機拿遠了些。
“您說葉芯?”
“除了她還有誰?芯芯是我讓她去律所幫忙的,你倒好,第一天就讓她加班到半夜,整理三千多頁文件?你怎麼不讓她直接累死在那兒算了?”
楚嵐聲音平靜:
“那是工作。德科的案子正在關鍵期,證據材料必須儘快梳理清楚。葉芯既然進了律所,就該做好分內的事。”
“分內的事?她的分內事是給明森當助理,不是給你當苦力!”周玉琴氣得聲音發抖,“楚嵐我告訴你,葉芯是我安排去的,你別為難她。你為難她,就是為難我!”
楚嵐沉默了兩秒。
“媽,這是公事。”
“葉芯在律所上班,就要服從工作安排。您要是覺得我做得不對,可以讓顧明森取消和我的合作。”
“你——”周玉琴被她這四兩撥千斤的態度噎得胸口疼,“你現在是翅膀硬了,敢拿明森來壓我了?”
“我沒有壓您。只是在陳述事實。”
楚嵐頓了頓,語氣依舊平穩。
“德科的案子是顧明森求我接的。合同上白紙黑字,專案期間我可以呼叫律所一切資源。現在我問他要個助理整理材料,怎麼就成‘為難’了?”
“你少給我扯這些!”周玉琴厲聲道,“我就問你,芯芯一個女孩子,大半夜的還在加班,你當嫂子的,心裡過得去嗎?”
“媽,您是不是忘了,我和顧明森正在辦離婚。葉芯也不是顧明森的妹妹,她原本是養女。”
“在律所,她是助理,我是專案負責人。她做她該做的事,我付我該付的報酬。就這麼簡單。”
“至於葉芯加班的事——我當初剛跟顧明森創業的時候,整理文件、跑工商、陪客戶喝酒,哪一樣不是我做?”
“我加班到凌晨三四點的時候,您兒子在哪兒?”
“他在家裡呼呼大睡。”
“媽,人不能太雙標。”
“葉芯才加一次班,您就心疼得半夜打電話來罵我。那我那三年加過的班、受過的累,又算甚麼?”
周玉琴被堵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楚嵐卻已經不想再聽。
“還有,您剛才說我‘一個當妻子的幫老公做事,還好意思收錢’。”
“那我明確告訴您:我現在是獨立律師,我做事,肯定要收錢。”
“顧明森付錢,我辦事。銀貨兩訖,清清楚楚。”
“您要是覺得不行,可以跟您兒子說,讓他另找高明。”
“但我提醒您一句:德科這個案子,現在除了我,雲江沒人接得住。客戶認的是我的專業能力,不是您兒子顧明森的臉面。”
“話就說到這兒。很晚了,您早點休息。”
楚嵐說完,直接按了結束通話。
……
第二天一早,楚嵐準時出現在律所。
電梯門開,她拎著公文包走出來。
昨天交代葉芯整理的材料,今天上午開會要用。
她推開會議室的門。
葉芯趴在角落裡的商務沙發上,似乎睡著了,身上還蓋著毯子,那是顧明森平時在辦公室午休用的。
她旁邊,顧明森坐在那裡。
他手裡正拿著一份合同,低頭快速瀏覽,時不時用筆在上面做標註。
聽見開門聲,他抬起頭。
顧明森臉上閃過一絲極快的不自然,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來了?”
楚嵐沒應聲。
她的目光從顧明森臉上,移到他手邊那些已經整理好、分門別類擺放整齊的文件盒上。
每個盒子側面都貼了手寫的標籤:
“年度主合同”
“補充協議及附件”
“往來郵件(按時間排序)”
“財務憑證及流水”
字跡工整清晰,一目瞭然。
不是葉芯的字,是顧明森的。
他旁邊的葉芯,趴在那兒,睡得正熟。畫面看起來很和諧。
楚嵐忽然又想起以前的事。
那時顧明森的律所剛起步,接了個標的額不大的股權糾紛案。客戶要求高,時間緊,證據材料堆了滿桌子。
她那時還沒完全退居幕後,白天要上班,晚上就過來幫他整理文件。
也是這樣的長桌。
她坐在那裡,一頁一頁地翻合同,一封一封地梳理郵件往來。困得眼皮打架,就用力掐自己大腿,或者去洗手間用冷水撲臉。
顧明森在哪兒?
他在旁邊的沙發上,睡著了。
裹著她帶來的毯子,睡得一臉安然。
她整理到凌晨三點,脖子僵硬得幾乎轉不動。起身想去倒杯水,腿一軟,差點摔在地上。
動靜驚醒了顧明森。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看了她一眼,含糊地說:“弄完了?那回家吧,困死了。”
然後翻了個身,又睡了過去。
後來是怎麼回家的?她記不清了。
但當整理文件這件事輪到葉芯,待遇就不一樣了。
顧明森讓葉芯睡覺,他這個老闆親自上。
“材料差不多整理好了。”
顧明森的聲音把楚嵐從回憶裡拽出來。
他放下筆,揉了揉眉心:“有些財務憑證的時間線對不上,我標出來了,你核對的時候注意一下。”
楚嵐沒說話。
她走到長桌邊,拿起最上面那份整理好的目錄索引。
厚厚一沓,至少三十頁。
每一頁都條理清晰,標註詳細。連可能存在的法律風險點,都用紅筆做了批註。
“顧律師真是體貼。”
顧明森皺眉:“你甚麼意思?”
“沒甚麼意思。”楚嵐把目錄放回桌上。
“就是覺得,您這位老闆當得真稱職。員工加班,您親自陪著。員工睡覺,您給蓋毯子。員工完不成的工作,您熬夜替她做完。”
她每說一句,顧明森的眉頭就皺緊一分。
“楚嵐,葉芯才剛畢業,沒經驗。這麼多材料,她一個人確實……”
“我以前也沒經驗。”楚嵐慢慢地說,“但是要進入這行,這些基礎工作是必須要做的。”
“這話是當年你跟我說的。然後就把一堆材料扔給我,自己去睡覺了。”
顧明森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我幫你整理過多少材料,熬過多少夜,你已經不記得了吧?”
“但我記得。”
“我記得你每一次的‘太累了先睡了’。”
“記得你每一次的‘這種小事你自己處理’。”
楚嵐抬起手,指了指趴在桌上熟睡的葉芯。
“現在輪到她了。”
“你就知道她累,知道她需要幫忙,知道她一個人完不成。”
顧明森又張嘴:“我……其實我……”
楚嵐打斷他:“材料我拿走了。今天上午的會議,葉助理不用參加了。”
“讓她好好休息吧。”
“畢竟能被人心疼著睡覺,是福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