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演得再真也難看
午餐是基地提供的自助燒烤。
炭火生起來,肉串在烤架上滋滋作響,油煙混合著笑聲飄散。
幾個年輕律師圍著烤爐忙活,葉芯擠在中間,一邊翻動肉串一邊笑著說“我手藝可好了,森哥最愛吃我烤的”。
楚嵐坐在天幕下的長桌邊,面前攤開著膝上型電腦。
螢幕上是德科案子的法律關係圖,密密麻麻的線條和備註。她戴著藍芽耳機,偶爾敲幾個字,完全遮蔽了周圍的喧鬧。
“楚律師,吃點東西吧?”
一個扎著馬尾的女實習生小心地遞過來一盤烤好的蔬菜和牛肉。
“謝謝。”楚嵐摘下耳機,接過盤子,“你坐。”
女實習生受寵若驚地在她旁邊坐下,猶豫了幾秒,小聲問:“楚律師,您昨天說的那個證據補強思路,我還有點不明白……”
楚嵐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手,拿起桌上的便籤本。
“哪裡不明白?”
她開始解釋,三兩句話就把複雜程序講得透徹。女實習生邊聽邊猛點頭,眼睛發亮。
周圍幾個原本在聊天的律師也漸漸湊過來。
“楚律師,這個跨境取證的程序問題,如果對方故意拖時間……”
“管轄權競合的情況下,先下手為強真的更有利嗎?”
問題一個接一個。
楚嵐語速平穩,每個回答都直擊要害。長桌這邊不知不覺圍成了一個小型研討會,有人還拿出手機錄音。
燒烤爐邊的熱鬧突然就顯得膚淺了。
葉芯端著兩串剛烤好的雞翅,想擠進顧明森所在的那圈人,卻發現那幾個合夥人正伸著脖子往楚嵐那邊看。
“李律師,吃雞翅嗎?”葉芯湊過去。
“哦,謝謝,放那兒吧。”對方心不在焉地應了句,腳已經往長桌方向挪了半步。
葉芯咬住下唇。
她轉頭看向顧明森。
顧明森靠在摺疊椅上,手裡拿著罐啤酒,沒喝。眼睛望著長桌方向,望著被一群人圍在中央、側臉沉靜專注的楚嵐。
那種眼神,葉芯太熟悉了。
是男人看見閃耀事物時,移不開視線的眼神。
炭火噼啪炸開一點火星。
葉芯突然放下手裡的盤子,走向天幕下的長桌。
“嵐姐帶了點心呀?正好,我也帶了!”
葉芯的聲音又甜又亮,瞬間打斷了正在進行的討論。
她走到楚嵐帶來的那兩個紙袋旁,伸手就要開啟:“大家都嚐嚐,嵐姐買的肯定好吃——”
葉芯手指一顫,紙袋沒拿穩的樣子,從桌沿滑落。
“哎呀!”
袋子掉在地上,裡面的點心盒摔出來,蓋子崩開。精心分裝的抹茶卷、水果塔、馬卡龍滾了一地,沾滿草屑和泥土。
周圍瞬間安靜。
所有人都看著地上那片狼藉,又看向僵在那裡的葉芯。
“對不起對不起!”葉芯眼圈一下子紅了,“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幫大家拿出來……”
她蹲下身要去撿,撿起來的馬卡龍已經碎成幾塊。
楚嵐坐著沒動。
她看著地上那些自己昨天跑了三家店才買齊的點心,看著葉芯那雙泛紅含淚的眼睛,忽然覺得特別沒意思。
“別撿了。”她說。
葉芯抬起臉,眼淚滾下來:“嵐姐你生我氣了是不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
“我說,別撿了。”
楚嵐站起身。
她比葉芯高半個頭,此刻垂著眼看她,沒甚麼表情,但氣壓低得讓周圍幾個年輕律師大氣不敢出。
“髒了的東西,撿起來也沒人吃。”楚嵐聲音很平,“就像有些事,做過頭了,演得再真也難看。”
葉芯的臉白了。
“嵐姐你這話甚麼意思……”
“字面意思。”
楚嵐不再看她,轉向剛才那個女實習生:“剛才說的那個案例,晚點我發你詳細判例號。”
“好、好的楚律師……”
顧明森這時走了過來。
他先看了眼地上的狼藉,又看向葉芯:“怎麼回事?”
“森哥……”葉芯的眼淚掉得更兇,“我就是想幫嵐姐拿點心,不小心摔了……嵐姐好像生我氣了,我不是故意的……”
她哭得肩膀輕顫,鵝黃色的裙子襯得那張小臉楚楚可憐。
任誰看了都會心軟。
顧明森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葉芯,你回去吧。”
葉芯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頭:“森哥?”
“我讓司機送你。”顧明森臉上沒甚麼表情,“團建是所裡內部活動,你來確實不太合適。”
“可是我是擔心你才……”
“回去。”顧明森打斷她,聲音沉了些,“別讓我說第三遍。”
所有人都看著這一幕。
顧明森第一次在公開場合,用這種語氣對葉芯說話。
葉芯的嘴唇顫抖起來。
她看看顧明森,又看看站在一旁始終平靜的楚嵐,忽然覺得全身的血都在往臉上湧。難堪,委屈,還有一股壓不住的怨恨。
“好……我走。”
她抓起自己的小包,轉身就跑。
鵝黃色的身影跌跌撞撞衝下山坡,很快消失在營地邊緣。
顧明森盯著她消失的方向,眉頭皺起。
幾秒後,他收回視線,看向楚嵐:“點心我明天賠你。”
“不用。”楚嵐已經合上電腦。
“你們繼續。”
顧明森扔下這句話,邁步朝葉芯離開的方向追去。
-
半小時,顧明森才帶著葉芯回來。
葉芯眼睛腫著,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手指緊緊抓著他外套的衣角。
顧明森掃了一眼營地:“楚嵐呢?”
眾人沉默。
助理硬著頭皮開口:“楚律師……先走了。”
顧明森站在原地,風吹亂他額前的頭髮。
他看向楚嵐之前坐過的位置——長桌上膝上型電腦已經收走,只剩下那盤沒動過的燒烤,和已經被人收拾乾淨的點心殘渣。
空蕩蕩的。
就像她每次離開時一樣,不留一點多餘的溫度。
葉芯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森哥,我餓了……”
顧明森沒應聲。
他摸出手機,點開微信,找到楚嵐的對話方塊。
游標在輸入框閃爍。
顧明森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再打,再刪。
最後他只發出去一句:“路上小心。”
……
週一的早晨,雲江下起了綿綿細雨。
顧家老宅的茶室裡,紫砂壺嘴正冒出嫋嫋白氣。
葉芯穿著米白色的針織連衣裙,坐在周玉琴對面的藤編椅上。她手裡捧著小瓷杯,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摩挲,垂著眼瞼的樣子格外乖巧。
“周姨,有件事我憋了好幾天,不知道該不該說。”
周玉琴正用鑷子夾著茶洗,聞言抬了抬眼:“跟阿姨還見外?說吧。”
葉芯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很大決心。
“嵐姐去明森哥的律所了。聽說是為了德科那個案子。”
“這事我知道。”周玉琴語氣淡淡的,“明森跟我說了,楚嵐專業上確實有兩下子,客戶點名要她。”
“可我就是擔心。”葉芯放下茶杯,聲音壓得低了些,“嵐姐現在鐵了心要離婚,對明森哥、對顧家都有怨氣。她這個時候進律所,接觸的都是核心案子和客戶資料……”
她一邊說,一邊暗中觀察著周玉琴的臉色。
“萬一她心裡不痛快,在案子上動點手腳,或者把客戶資訊洩露出去,那明森哥的律所豈不是要遭殃?”
周玉琴夾茶洗的動作停了下來。
茶室裡安靜了幾秒,只有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
“不至於吧?”周玉琴皺眉,“楚嵐再怎麼鬧,也不敢拿明森的事業開玩笑。那可是她丈夫的律所,真出了事,她也落不著好。”
葉芯輕輕嘆了口氣,“嵐姐現在看明森哥,跟看仇人差不多。上次在露營基地,您沒看見她那眼神,冷得能凍死人。”
“一個女人要是狠下心,甚麼事做不出來?”
周玉琴的臉色漸漸沉了下去。
她想起楚嵐最近那些舉動——發論文、參加國際專案、在學術圈子裡風生水起,明擺著是在為離婚後的路做鋪墊。
這樣一個心思深沉的女人,要是真在明森律所裡埋顆雷……
“那你覺得該怎麼辦?”周玉琴問。
葉芯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臉上露出真誠又擔憂的表情:“周姨,我今年碩士畢業了。本來想繼續讀博,但眼下森哥這邊需要人,我想去森哥的律所幫忙。替他分憂。”
“也不要甚麼重要職位,就從助理做起也行。一方面能幫森哥分擔點工作,另一方面……”
她聲音更輕了,“我也能替您看著點嵐姐。她有甚麼不對勁的舉動,我第一時間告訴您和森哥。”
周玉琴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你現在進律所,楚嵐會不會覺得你是去跟她打擂臺的?到時候鬧得更難看。”
“我是去幫忙的,又不是去爭甚麼的。”葉芯眼圈微微泛紅,“再說了,嵐姐幫森哥做事,那是要收律師費的,明碼標價。我和她能一樣嗎?我是真心實意為森哥好,一分錢都不要。”
“甚麼?”
周玉琴手裡的茶洗“哐當”一聲掉進茶盤。
“楚嵐幫自己丈夫做事,還要收費?”
“您不知道?”葉芯故作驚訝地睜大眼睛,“嵐姐和森哥簽了正式委託合同,小時費率按市場最高標準算,還收了預付金。森哥團隊的人都在私下議論,說太太這刀宰得真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