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非得這麼挑刺
顧明森提起手裡的紙袋，走過去，把打包盒放在她攤開的書頁旁。
“給你帶了宵夜。”他說，聲音有點幹，“城南那家蝦餡餛飩，你以前挺愛吃的那家。”
楚嵐的目光落在那兩個透明塑膠碗上。
她看了幾秒，然後抬起眼，看向顧明森。
眼神裡有甚麼東西，很淡，但讓顧明森心裡那點剛升騰起來的暖意，突然涼了下去。
“我不愛吃這個。”楚嵐說。
顧明森一愣。
“你以前不是愛吃……”
“你記錯了。”
“愛吃蝦餡餛飩的，是葉芯。”
顧明森僵住了。
“葉芯還和我們住一塊的時候，有一次你從律所加班回來，順路買了這家餛飩。她非常喜歡，說‘森哥你怎麼知道我愛吃這個’。”
“從那以後，你每次加班晚了，或者路過城南，就會買兩份回來。一碗給葉芯，一碗給我。”
“你從來都沒問過我喜不喜歡。”
“你只是理所當然地覺得，我也該喜歡。”
她伸手，把打包盒往他那邊推了推。
“其實我從來都不愛吃這個東西。裡面肉太多，晚上吃了我不消化。”
“但以前，我給你面子。你買回來，我就強迫自己，一口一口吃完。”
“現在不想吃了。”
楚嵐抬起眼，直視著他。
“你拿回去，給葉芯吧。她應該還在等你。”
顧明森盯著那兩碗餛飩，喉嚨裡像塞了團浸透水的棉花，又沉又澀。
記憶的碎片猝不及防地砸過來。
是的，第一次買，是因為葉芯說愛吃。
後來每次買，是因為葉芯收到時總會笑得眼睛彎彎，說“謝謝森哥，你對我最好啦”。
他好像真的從來沒問過楚嵐。
他只是習慣性地帶兩份，一份給葉芯，一份給楚嵐。好像這樣，就能維持某種虛假的平衡，就能騙自己，他對兩個人都好。
“我……”
顧明森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所有解釋都蒼白得可笑。
難道要說“我以為你也喜歡”？
楚嵐已經重新戴上眼鏡，視線落回電腦螢幕。
“沒事的話，我要繼續工作了。走的時候記得帶上門。”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
顧明森心裡那點尷尬，突然燒成了火。
他大半夜特意繞路去買宵夜，想著她書房燈還亮著，想著密碼沒改，想著也許還能回到從前——
結果就換來這麼一通冷冰冰的數落？
“楚嵐。”顧明森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惱火，“我給你買宵夜，你不說聲好就算了，還非得這麼挑刺？”
楚嵐敲鍵盤的手沒停。
“我說的是事實。”
“是，我記錯了！我他媽記性不好，行了吧？”顧明森一股邪火往上竄，話不過腦子就衝了出來，“可你能不能別總這副樣子？好像我做甚麼都是錯，說甚麼都惹你嫌！”
“也難怪我媽和我奶奶都不喜歡你，就你這德性……”
話音落地的瞬間，顧明森自己先愣住了。
楚嵐敲鍵盤的手指，停了下來。
她緩緩抬起頭，隔著鏡片看向他這個臉上寫著懊惱和口不擇言的男人。
“說完了？”楚嵐問。
“我……”
“說完了就出去，我沒精力，也沒興趣和你吵架。”
顧明森冷笑一聲，再點點頭，轉身出去。
一腳踢在牆上。
……
楚嵐加入明森律所負責德科案子的訊息，持續在業內擴散，
前臺不斷接到諮詢電話，點名要找“楚嵐律師”。
週四下午，顧明森的助理抱著一疊列印好的合作意向書走進辦公室時，臉上的表情像是剛目睹了甚麼不可思議的奇蹟。
“顧律，這周新增的客戶諮詢量，同比上漲了三百七十個百分點。”
助理把文件放在桌上，最上面那份的委託方是一家跨國科技公司的亞洲區總部。
“其中明確表示是看到楚律師那篇論文，或者政法大學交流會影片後找來的，佔比超過六成。”
顧明森翻著那些意向書。
跨境資料合規、平臺責任糾紛、數字資產保護——全是當下最熱也最棘手的領域。報價欄裡的數字一個比一個漂亮，附加條款裡卻都不約而同地寫著同一句話：
“希望由楚嵐律師團隊主要負責。”
顧明森想起律所剛起步時，他帶著團隊一家家拜訪客戶，陪笑喝酒，熬了無數個通宵做方案，才勉強撬開市場的縫隙。
現在楚嵐只是坐在那裡，甚至沒有主動伸出過手，那些曾經需要他踮腳去夠的東西，就自己湧到了門前。
真是荒謬。
又讓人胸口發悶。
“安排一下。”顧明森合上文件，“這週末團建，去新開的那家星空露營基地。全體都去，費用所裡全包。”
助理愣了愣：“這週末？可是德科案子的時間表很緊，楚律師那邊……”
“正因為緊，才需要放鬆。”顧明森打斷他，“連軸轉容易出紕漏。通知下去吧，特殊情況不能參加的，需要直接向我報備。”
他頓了頓，補充道：“你親自去請楚律師。就說——團隊都希望她去。”
楚嵐收到團建通知時，正在核對德科案子的證據鏈時間軸。
手機螢幕亮起，微信工作群的訊息一條接一條蹦出來。
“露營？顧律大氣啊！”
“聽說那家基地很難訂，居然能包場？”
“週末終於能喘口氣了……”
楚嵐掃了一眼，沒回復，繼續拖動滑鼠核對日期。
五分鐘後，顧明森的助理敲開了她臨時辦公室的門。
“太太……楚律，週末團建的事兒，您看……”
“我不去了。”楚嵐眼睛沒離開螢幕，“時間緊，案子材料還沒看完。”
助理面露難色：“可是顧律交代，希望您務必參加。團隊合作需要磨合，這次團建也是個機會……”
“線上會議也能磨合。”
“但大家都很期待您能去。”助理把手機遞過來，螢幕上顯示著群聊介面。
幾分鐘前，有人@了楚嵐。
“楚律師一起來吧！您來了咱們團隊才算齊整！”
下面跟了一串附和。
“求楚律師露面，想跟您學學案例分析思路！”
“+1，週末想蹭個現場教學！”
“楚律師來吧，基地夜景特別棒，放鬆一下才能更好工作呀。”
發言的都是最近配合她工作的團隊成員，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
楚嵐沉默了幾秒。
她不是不懂人情世故。這些年輕人是真心希望她能去，這份直白的熱情，她看得懂。
“我去露個面。”她終於說，“但晚上不住，晚飯前就得走。”
助理明顯鬆了口氣：“好的好的，我去安排車！”
-
週六上午，商務車隊駛向城東的露營基地。
楚嵐坐在第二輛車的後排，戴著眼罩補眠。連著一週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確實是很困。
車子輕微顛簸，她能聽見前排幾個年輕律師壓著興奮的交談聲。
“聽說基地有山頂觀景臺，晚上能看見銀河。”
“燒烤材料準備了嗎？我帶了秘製醬料！”
楚嵐把眼罩往下拉了拉。
她其實不喜歡這種熱鬧。人多，聲音雜，需要應付的社交場面太多。但既然答應了露面，該做的表面功夫還得做。
車子駛入基地時已近中午。
大片草坪延展開，白色帳篷像蘑菇散落在山坡。遠處有湖泊，陽光下泛著細碎的銀光。
團隊年輕人一下車就興奮地散開，拍照的拍照，探路的探路。
顧明森從第一輛車下來，今天穿了身淺灰色休閒裝，少了平日的緊繃感。他目光掃過人群，在看見楚嵐時停頓了兩秒。
楚嵐正從後備箱拿自己的包，簡單的白色襯衫配深藍牛仔褲，長髮紮成低馬尾。陽光下面板白得透光。
顧明森走過來，“你還好吧？路不太好，沒暈車吧？”
他還記得楚嵐暈車的事。
那年他們一起出去旅遊，楚嵐和葉芯都有點暈車。
坐在副駕的位置暈車症狀會減緩，顧明森說葉芯身體更弱，一路都是讓葉芯坐副駕。
楚嵐說那我來開車，開車不暈。
顧明森嫌她開車不穩，說那樣會導致葉芯暈車更嚴重，所以楚嵐只能坐後座。
楚嵐在後座暈到吐，但暈著暈著，竟然也就不暈了。
“不暈。”楚嵐收回思緒，“我帶了點吃的，放哪兒？”
她手裡拎著兩個精緻的紙袋，隱約能看見裡面是分裝好的點心盒。
這是她給團隊準備的。
“交給我吧。”顧明森身後冒出一個聲音。
葉芯不知道從哪裡走了過來，今天穿了條鵝黃色的碎花連衣裙，頭髮編成鬆軟的辮子，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嵐姐辛苦啦，我幫你拿。”她伸手要接紙袋。
楚嵐側身避開：“不用，我自己來。”
葉芯的手僵在半空，笑容有點掛不住。
顧明森皺了皺眉：“芯芯，你怎麼來了？”
“我聽說你們在這兒團建，就想來看看呀。”葉芯轉向顧明森，“我還特意給大家做了手工餅乾，森哥你嚐嚐？”
她舉起手裡那個明顯是精心包裝過的點心籃。
周圍幾個年輕律師互相交換了眼神，都沒說話。
氣氛微妙地安靜了幾秒。
“來都來了，一起吧。”顧明森道，“但別打擾大家工作交流。”
“知道啦！”葉芯立刻笑起來，很自然地跟到他身邊。
楚嵐沒再看他們，拎著紙袋走向中央最大的那頂天幕帳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