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一個砍的就是你
楚嵐推門進去。
顧明森正在看電腦,抬頭看清是她時,眼底劃過一絲明顯的錯愕。
“還沒走?”他坐直身體,下意識把桌上散亂的文件攏了攏。
“還有點事要和你單獨談。”楚嵐反手帶上門,但沒關嚴,留了一道縫——這是職業習慣,避嫌。
她在辦公桌對面的客椅上坐下,把手裡的文件推過去。
“關於德科案子的合作協議,我加了點補充條款,你看一下。”
顧明森皺眉,拿起文件。翻到第二頁時,他的動作停住了。
“楚嵐。我們現在是工作關係。你拿合作案的事,來綁離婚?”
“不是綁。”楚嵐迎上他的目光,“是明確條件。顧律師,你拖一天,我就得多分一天心。我的時間很寶貴,沒空陪你玩‘考慮一下’的遊戲。”
“這個案子現在只有我能接得住,你知道,我也知道。所以我的條件很簡單——”
“籤離婚協議,辦手續。我保證案子順利收尾,你的律所平安度過這關。”
“如果你不籤。我立刻撤出。預付金不退,後續損失你自負。”
顧明森瞪大眼看著她。
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絲質襯衫,領口解開一顆釦子,露出一截白皙的鎖骨。妝很淡,燈光下卻美得驚人。
這副模樣他很熟悉,又陌生得讓他心慌。
“你是在威脅我?”
“是談條件。顧律在商場這麼多年,應該最懂甚麼叫等價交換。”
她把筆遞過去。
“簽了,明天開始我全力推進案子。不籤,我現在就走。”
顧明森沒接。他的視線從筆尖移到她臉上,又移回那行字。呼吸逐漸加重。
“楚嵐。”他聲音低下去,“我們之間,就只剩下談條件了?”
楚嵐:“也不是,畢竟我們還在合作。”
顧明森沉默。
楚嵐看見他眼底翻湧的情緒,後悔,難堪,掙扎,最後都沉澱成一片深不見底的暗。
但他沒再反駁。
因為他沒法反駁。
之前是他親手選的路,現在路走到頭了,楚嵐在盡頭給他立了塊碑,碑上寫著“到此為止”。
顧明森終於伸手,接過那支筆。
金屬筆身還殘留著她的體溫,很暖,暖得他指尖發麻。他盯著條款最後那句“已收取費用不予退還”,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楚律師算得很精。”
“跟你學的。”楚嵐說。
顧明森落下筆,簽下自己的名字。
字跡有些潦草,最後一筆拉得很長,幾乎劃破紙背。
“滿意了?”他抬眼。
楚嵐收起自己那份協議,站起身,“希望顧律守信。”
她轉身往門口走。
“楚嵐。”顧明森在身後叫住她。
楚嵐停下,沒回頭。
她大概能猜到他想說甚麼,但她不想聽。
-
次日。
顧家老宅,檀香嫋嫋。
顧老太太手裡轉著小葉紫檀佛,看著站在窗邊發呆的顧明森。
“楚嵐在合作協議里加了離婚條款?”老太太問。
顧明森:“您訊息真靈通。”
“我不是來聽你陰陽怪氣的。”老太太把佛珠重重按在紅木桌上,“我就問你,你現在怎麼打算。”
“我能怎麼打算。”顧明森苦笑,“在案子結束前,她讓我必須簽字,不然她就撤出德科的案子。您知道那意味著甚麼。”
老太太當然知道。
“那就別讓她撤。”“時間還夠,夠你做很多事。”
顧明森抬頭,“您甚麼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案子收尾前,你想盡一切辦法,把楚嵐的心拉回來。哄也好,求也罷,把你那些沒用的面子收起來。讓她捨不得離這個婚。”
顧明森:“要是拉不回來呢?”
“那就別讓她成為別人的刀,特別是顧慎的刀。”
“奶奶,”顧明森盯著老太太,試圖從那佈滿皺紋的臉上看出端倪,“您好像特別防著小叔?”
老太太良久才開口,聲音又沉又冷,像從井底撈上來的石頭。
“顧慎心思太深。他父親走得早,他心裡憋著一股勁,一股要把他父親當年沒拿到的東西,全部攥在手裡的勁。”
“楚嵐現在這把刀,太鋒利。握在誰手裡,誰就能多砍下幾塊肉。”
老太太抬起眼,目光釘在顧明森臉上,“你聽好了,明森。她可以不是你的妻子,但她絕對不能站到顧慎那邊去。”
“你們夫妻三年,總還有點舊情。趁現在案子還綁著她,趁她對你還沒徹底死心,一定要想辦法留住她。”
“否則——”
“等哪天她真成了顧慎手裡那把刀,恐怕第一個砍的,就是你。”
房裡只開了一盞老式綠罩檯燈,昏黃的光暈把老太太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她坐在那片光影裡,像一尊沉默的、冰冷的佛,眼底卻燃著某種偏執的火。
老太太的話讓顧明森想起了一些事。
想起顧慎看楚嵐的眼神。想起顧慎把西裝披在楚嵐肩上時,那種自然又熟稔的姿態。
想起最近圈子裡那些若有若無的傳言:
“吉瑞國際的顧慎,對政法大學那個漂亮女學者,挺照顧的。”
當時他只當是閒話。
現在想來,每一句都像針,細密地扎進他敏感的神經裡。
“我明白了。”顧明森回答奶奶。
老太太點點頭,臉上的神色緩和了些,但眼神還是冷的。
“明白就好。去吧,留給你的時間好像不多了。”
-
車開進葉芯住的小區時,已經有些晚了。
顧明森沒急著下車。他坐在駕駛座,車窗全降,夜風帶著潮溼氣息灌進來,吹在臉上有點涼。
副駕駛座上扔著那份協議,楚嵐手寫的那行條款他都快能背下來了。
顧明森今天看到她還戴著那對珍珠耳釘。
結婚一週年時他送的禮物,小小的珠子,潤白的光澤。她一直戴著,從未摘過。
今天也還戴著。
顧明森抬手捂住眼睛,低低罵了句髒話。
胸腔裡堵著一團滾燙又酸澀的東西,上不來下不去,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他後悔了。真他媽後悔了。後悔這三年的忽視,後悔把那麼好一個人,硬生生逼成了現在這副冷靜又絕情的模樣。
可現在後悔有甚麼用。
密碼鎖滴滴響了幾聲,門開了。
葉芯穿著睡裙站在玄關,臉上帶著慣有的甜笑,但在看清他表情的瞬間,那笑容又僵住了。
“森哥?”她聲音有點不確定,“你怎麼……”
“葉芯。”顧明森打斷她。
他站在門口,沒進去。屋裡暖黃色的燈光湧出來,映著他半邊疲憊的臉。
他看著葉芯,這個他養了這麼多年的女孩,這張年輕漂亮的臉,此刻卻讓他覺得為難。
“我明天開始,不住這兒了。”
“為甚麼?”她聲音在微抖。
“我和楚嵐還沒離婚,還是夫妻,我成天住外面不好。”顧明森道。
“可你們馬上就要離了……”
“沒有馬上要離,這婚,我不離。”
顧明森說完,轉身走向電梯。
葉芯趿著拖鞋追出來,顧明森已經進了電梯。
“你回去休息吧,就這樣。”
顧明森揮了揮手,電梯門合上。
電梯外的葉芯,狠狠地咬牙跺腳。
……
從葉芯那兒出來,顧明森開車回到別墅。
二樓書房窗戶還亮著燈。
副駕駛座上放著打包盒,還溫著,是城南那家很有名的蝦餡餛飩。
他記得楚嵐以前挺愛吃的。
至少,他印象裡是。
密碼鎖的鍵盤在黑暗中泛著幽藍的光。
顧明森站在門前,輸入那串熟悉的六位數。
“嘀——”
綠燈亮起,門開了。
顧明森胸腔裡那團悶了整晚的濁氣,忽然散開了一點。
密碼沒改。
她還留著這扇門的密碼,留著他回家的路。
這個認知像一針微弱的強心劑,扎進他幾乎要麻木的神經裡。他推門進去,玄關感應燈自動亮起,暖白的光灑下來,照在空蕩蕩的鞋櫃上。
他的拖鞋還擺在老位置,深灰色,乾乾淨淨。
顧明森換上鞋,拎著餛飩往客廳走。
房子裡很安靜,空氣裡有淡淡的香薰味,是楚嵐喜歡的白茶尾調。茶几上攤著幾本厚厚的法律典籍,書頁間夾著彩色便籤,密密麻麻的手寫批註從紙邊溢位來。
顧明森走上樓梯。
腳步放得很輕,像怕驚擾了甚麼。
他在書房門口停下,透過門縫往裡看。
楚嵐坐在書桌後,對著膝上型電腦的螢幕,眉心微蹙。
她穿著家居服,戴了副細金邊的防藍光眼鏡,長髮鬆鬆地挽在腦後。
她右手握著滑鼠,左手轉著一支筆,筆尖在指尖繞出流暢的銀弧。
專注得根本沒注意到門外有人。
顧明森看著她,忽想起很多年前,她備考司法考試的時候。也是這樣深夜窩在書房,檯燈的光暈籠著她半個身子,他推門進去,她總是過了好幾秒才茫然地抬起頭,眼鏡滑到鼻尖,眼神還陷在書裡拔不出來。
那時他會走過去,抽走她的筆,把她從椅子上拉起來,說“別看了,睡覺”。
她會小聲抱怨,但最後還是乖乖地聽她的。
顧明森推開門。
楚嵐這才從螢幕前移開視線,看見是他,臉上那點因專注而鬆弛的神情瞬間收得乾乾淨淨。
她摘下眼鏡,放在桌上。
“你怎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