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嵐姐會更瞧不起你的
楚嵐對身後的竊竊私語恍若未聞。
她推開第一會議室的門。
裡面長條會議桌旁已經坐了好幾個人,都是明森律所跨境業務組的骨幹。顧明森坐在主位,正低頭看著面前的膝上型電腦。
聽見開門聲,他抬起頭。
目光撞上楚嵐的瞬間,他眼底有甚麼東西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像是沒預料到她會以這樣的形象出現。
幹練,冷靜,陌生。
不再是家裡那個穿著柔軟家居服,會在清晨給他遞一杯溫水的妻子。
楚嵐對他的視線沒有任何回應。她徑直走到留給她的空位——主位右手邊第一個位置,也是會議中通常留給“核心顧問”或“對方代表”的位置。
“各位好。”她放下公文包,“我是楚嵐。受顧明森律師委託,負責德科科技資料合規糾紛案。接下來一段時間,我會與各位共事。”
她開啟膝上型電腦,連線投影。
“在開始討論案件細節前,我先簡單說一下我的工作方式和要求。”
螢幕亮起,是一份清晰簡潔的PPT首頁。
“第一,所有案件相關材料,包括但不限於合同、郵件、內部文件、資料樣本,必須在今天下班前同步到我的工作臺。我會設定檢視許可權。”
“第二,成立專項小組,成員名單我稍後確定。小組內部溝通全部透過加密工作軟體,禁止私下用微信等工具傳遞任何案件資訊。”
“第三,我會制定詳細的時間表和任務節點。每個節點必須按時交付,沒有藉口。”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那幾個原本對“太太顧問”頗有微詞的資深律師,此刻都收起了臉上的輕慢,坐直了身體。
顧明森靠在椅背上,目光一直落在楚嵐側臉上。
看她條理清晰的陳述規則,看她從容不迫地掌控全場,看她身上散發出的那種絕對的、專業的權威感。
心臟某個地方,像是被甚麼東西撞了一下。
原來她工作起來是這樣的。
原來她不是沒有稜角,只是把所有的鋒芒,都妥帖地收在了那三年“顧太太”的溫順外殼之下。
“基本情況就是這樣。”楚嵐結束陳述,看向顧明森,“顧律,有甚麼要補充嗎?”
顧明森回過神。
他移開視線,清了清嗓子。
“沒有。就按楚律說的辦。”他看向手下團隊,“這個案子,楚律師全權負責。她的要求,就是最高優先順序。都聽明白了?”
“明白。”
散會後,其他人陸續離開。
顧明森叫住楚嵐。
“嵐……楚律師。”他改了口,走到她身邊,“關於案子,有些背景情況,可能還需要單獨跟你溝通一下。”
楚嵐合上電腦。
“可以。去你辦公室?”
“好。”
-
顧明森走到沙發邊,想給楚嵐倒水,卻發現茶几上的水壺是空的。他有些尷尬地頓了頓。
“不用麻煩了。”楚嵐在單人沙發上坐下,開啟錄音筆,“直接說情況吧。”
顧明森在她對面的沙發坐下,看著她公事公辦的樣子,忽然覺得眼前的人熟悉又陌生。
他鬆了鬆領帶。
“德科亞太區的法務總監上個月換了人,新來的這位,看過你那篇論文,非常欣賞。”
“他堅持,這個案子涉及的前沿問題,只有你能把握住核心。其他律師,包括我,”顧明森自嘲地攤了攤手,“在他眼裡,都不夠格。”
楚嵐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明白了。所以是客戶指定,不是你們前期工作有問題。”
“前期方案確實有些保守……”顧明森想解釋。
“過去的方案我不關心。”楚嵐打斷他,“我只需要知道,從現在起,一切推倒重來。按我的思路走。”
顧明森看著她。
她微微低著頭,認真思考。
專注,冷靜,閃閃發光。
他們還沒結婚時,有次他去政法大學找她,看見她在模擬法庭上,也是這樣微微低著頭,快速記錄對方發言的漏洞。然後起身反駁,邏輯縝密,言辭犀利,把對方辯得啞口無言。
那一刻他就覺得,這個女孩真耀眼。
後來他怎麼就忘了呢?
忘了她原本就是這樣耀眼的人。
只是她為了他,把光芒藏了起來。
“顧律師?”楚嵐抬起眼,發現他在走神。
“嗯?”顧明森倉促回神。
“你還有別的要交代嗎?如果沒有,我需要回去看材料了。時間很緊。”
“……沒有了。”顧明森站起來,“我送你出去。”
“不用。”
楚嵐合上筆記本,拎起公文包,走到門口。
快開啟門時,她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顧明森。”
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顧律師。
顧明森心頭一跳。
“工作是工作,別摻和其他。離婚協議你還是儘早簽了,以避免法庭見的尷尬。”
說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輕輕合上。
顧明森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忽然覺得這間寬敞的辦公室,空得讓人心慌。
胸口那股悶澀的感覺,越來越清晰。
清晰到讓他不得不承認,他好像真的開始後悔了。
-
晚上,顧明森回到葉芯的公寓時,已經快十一點。
他扯掉領帶,把自己扔進沙發,累得連手指都不想動。
腦子裡卻一遍遍回放著白天楚嵐在會議室裡的樣子。
她說話時微微揚起的下巴。
她翻閱文件時輕蹙的眉頭。
她看向他時,那雙平靜無波、再也映不出他倒影的眼睛。
“森哥,回來啦?”
葉芯從臥室出來,身上換了條新買的真絲睡裙,緋紅色,襯得面板雪白。她手裡端了杯溫牛奶,笑盈盈地走過來。
“累壞了吧?喝點牛奶,助眠。”
她把杯子遞到顧明森嘴邊。
顧明森偏頭躲開。
“放著吧,我沒胃口。”
葉芯笑容僵了僵,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順勢在顧明森腿邊坐下,手臂軟軟地環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腿上。
“聽說嵐姐今天去你律所了?”
“嗯。談案子。”
“她真的答應幫你了?”葉芯仰起臉,眼睛裡閃著複雜的光,“我還以為,她會記恨之前的事,死活不肯呢。”
“不是幫。”顧明森糾正她,語氣有些生硬,“是合作。我付錢,她辦事。”
葉芯盯著他的側臉。
他說話時,眼神看著虛空中的某一點,沒有焦點。
那是一種她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神情。
恍惚,迷茫,又帶著點她不願意深想的專注。
“森哥。”葉芯的聲音柔下來,“你是不是不想跟她離婚了?”
顧明森猛地回過神。
“胡說甚麼。”
“我沒胡說。你看你現在,滿腦子都是她的事。她一來,你魂都沒了。你以前從來不會用這種眼神想一個人。”
“我只是在想案子!”顧明森煩躁地扒了扒頭髮。
“甚麼案子需要你想得這麼出神?想得連我坐在你身邊,你都感覺不到?”
顧明森眉頭皺得更深了些。
“森哥,你跟我說實話。”葉芯拉住他的手,“你是不是看她現在風光了,厲害起來了,就又捨不得了?覺得她比我好,比我有用,能幫你的事業?”
“我沒有!我不簽字,只是不想這樣輕易如了她的願!”
“你就有!當初是你說,跟她在一起沒意思,說她不理解你,說你累!你還說,我才是懂你的人!”
“現在她不過是寫了篇破論文,接了個專案,你就又貼上去!這樣嵐姐會更瞧不起你的!”
顧明森心裡更煩躁了。
以前他覺得葉芯柔弱,需要保護,依賴他。
可現在,她怎麼把自己和楚嵐相比了?
顧明森覺得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疲憊。
“夠了,芯芯。”他抽回手,聲音是強壓下的不耐,“我真的很累,不想說這些。案子的事很複雜,我需要楚嵐的專業能力,僅此而已。你別想太多。”
葉芯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森哥,你現在為了嵐姐,嫌我想太多了?”
顧明森更不耐煩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需要時間。律所現在處境很難,等案子結束了,我們再好好談,行嗎?”
葉芯咬著嘴唇,眼淚汪汪地看著他。
顧明森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動作有些僵硬。
“乖,別哭了。去洗把臉,早點睡。”
葉芯看著他眼底勉強維持的溫和,心裡那點不安卻像墨滴入水,越暈越大。
他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
他只是說,需要時間。
需要等案子結束。
葉芯慢慢站起身,走向浴室。
關上門的那一刻,她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等案子結束?
只怕案子結束了,他的心,就再也回不來了。
楚嵐一個差點被掃地出門的下堂婦,竟然還能翻身,還能勾得顧明森魂不守舍?
她擰開水龍頭,冷水撲在臉上,刺骨的涼。
難道楚嵐真要藉著這個案子,重新回到顧明森的世界?
晚上九點四十七分,明森律所業務部只剩下零星幾盞燈。
楚嵐合上最後一份證據清單,關上膝上型電腦。
窗外是雲江的夜景,CBD的霓虹把天空染成一片模糊的紫紅色。她看向走廊盡頭,那間辦公室的門縫下還透出光。
顧明森還沒走。
她起身,拿起早就準備好的那份補充協議草案。
走到他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進。”顧明森的聲音從裡面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