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從我的生活裡消失
專案進行到第二週時，楚嵐一篇關於跨境資料管轄權的論文，再次爆紅。
起初只是按專案要求，投給了合作方指定的國際法學期刊。她熬了三個通宵，將兩萬字的初稿精煉到八千字，引用的案例橫跨三大洲，最後一段關於“數字時代司法主權讓渡”的論述寫得極為大膽。
交稿時，姜教授看完沉默了很久，只說了一句：“這篇發出去，會有人罵，也會有人奉為圭臬。”
楚嵐沒在意。
她寫這篇論文，本就不是為了討好誰。
然而誰也沒想到，論文在期刊官網提前上線後的第四十八小時，突然被某位在國際法院任職的資深法官在個人推特轉發。
那位以保守著稱的老法官，竟用了一整段話來稱讚文章裡“亞洲視角的稀缺性與批判性”。
接著是雪崩般的連鎖反應。
先是哈佛法學院官網轉載了摘要，然後是歐洲數字權利組織將全文翻譯成六國語言。國內幾個頂尖律所的公眾號連夜跟進，標題一個比一個驚悚：《中國女學者炮轟GDPR霸權》《跨境平臺的好日子到頭了？》。
最誇張的是某財經媒體，直接把楚嵐論文裡的觀點做成了專題報道，配上她政法大學交流會上的照片。
那篇報道的閱讀量，二十四小時內破了百萬。
楚嵐的手機從那天早上開始就沒停過。
陌生號碼、郵件、微信好友申請——有媒體要約專訪，有學術會議邀請她做主旨演講，有出版社詢問是否願意將論文擴充套件成專著。
她一概沒回。
只是默默關掉手機推送，繼續泡在法學院圖書館。面前攤著專案第二階段需要的判例彙編，電腦螢幕上同時開著三個資料庫的檢索頁面。
直到姜教授親自找來。
“你倒是沉得住氣。”老教授在她對面坐下，把手裡拎著的紙袋推過來，裡面是還冒著熱氣的豆漿和生煎，“外面都炸鍋了，你在這兒查一百年前的判例。”
楚嵐合上厚重的精裝書，揉了揉發酸的後頸。
“那些都是虛的。專案月底要交中期報告，這才是實的。”
“虛實都是你的。”姜教授看著她，眼底有欣慰，也有複雜的感慨，“楚嵐，你知道現在外面怎麼稱呼你嗎？”
楚嵐擰開豆漿杯蓋，沒接話。
“‘顧明森的太太’。”姜教授道，“你論文的作者單位只寫了政法大學和專案組，有人去查你的背景，只查到你婚姻關係那欄——配偶，顧明森。”
“所以呢？”
“所以今早開始，明森律所的官網訪問量暴增。我有個學生在他們那兒，剛偷偷告訴我，就今天一上午，顧明森接了幾十個電話，全是跨國公司的法務總監或者亞太區負責人打來的。”姜教授頓了頓，“開口第一句都是：請問貴所的楚嵐女士，是否考慮接外部諮詢？”
楚嵐抬起眼。
“他們以為我在顧明森的律所，所以找我接活？”
“對。那幾家公司的跨境業務，之前都和明森律所有過接觸，但沒談成。現在看了你的文章，覺得你對這塊的理解比他們現有的顧問都深，所以找你。”
“真諷刺。”楚嵐笑道。
“楚嵐，如果你現在去明森律所。而且那些衝著你的專案，最後都會落在律所名下。這意味著甚麼，你清楚。”
楚嵐當然清楚。
意味著顧明森的律所，能借著這股東風，一舉躋身雲江跨境業務的一線梯隊。
意味著她這三年來默默積累的一切，最後都會成為滋養他事業的養分。
就像過去那三年一樣。
“老師。”她放下豆漿杯，“我寫那篇論文，是為了我自己。不是為了給誰鋪路。”
姜教授看著她，“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現在所有人都把你和顧明森綁在一起看。你想撕開這個標籤，就得拿出比這篇論文更響的東西。”
“我會的。”楚嵐說，“很快。”
-
此刻，明森律所的頂層辦公室，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奇異的躁動。
顧明森站在落地窗前，手裡捏著剛列印出來的論文全文。
楚嵐這篇論文他其實三天前就看到了。
當時只是匆匆掃了眼摘要，覺得觀點犀利，但也沒太在意。
直到今天早上。
第一個電話是九點整打進來的。對方是某歐洲奢侈品牌亞太區的法務總裁，顧明森在行業酒會上見過兩次，從未深談。那人開口就恭喜他“娶了位才女”，然後委婉詢問楚嵐是否有意向接他們集團的資料合規專案。
顧明森當時沒反應過來。
第二個、第三個電話接踵而至。有科技公司，有金融機構，甚至還有一家跨國車企——全是之前他努力爭取過但沒下文的大客戶。
所有人的話術都差不多：看了楚小姐的論文，非常欣賞，希望能有機會合作。如果楚小姐時間不方便，由明森律所其他團隊承接也可以，但“希望楚老師能做總指導”。
顧明森握著手機，聽著那些以往需要他反覆公關才能約到一次會議的大佬，此刻用近乎殷勤的語氣打聽他妻子的檔期，只覺得荒謬。
楚嵐。
他那三年來看似溫順安靜、只懂得打理家務的妻子。
甚麼時候，成了這些人口中需要被尊稱一聲“楚老師”的人物？
辦公室門被敲響。
助理小心翼翼探進頭：“顧律，又有一家公司的合作意向書發到郵箱了，點名要……要楚老師負責。您看怎麼回？”
顧明森轉過身，“先放著。”
助理應了聲，卻沒走。
“還有事？”
“那個……顧律，咱們律所官微的粉絲，今天漲了快兩萬。”
“好多人在評論區問，楚老師會不會來咱們這兒開講座……”
顧明森擺擺手。
助理如蒙大赦，迅速關門退出去。
辦公室裡重歸寂靜。
顧明森走回辦公桌後，重重坐下。
他點開電腦郵箱，收件箱裡未讀郵件已經堆到99+。掃過發件人名單，一半是衝著楚嵐來的合作諮詢。
其中有一封，來自某國際投行的亞太區總裁。郵件措辭極為客氣，詢問楚嵐是否有意向擔任他們即將成立的數字合規委員會特邀顧問，年薪數字後頭跟著一串零。
顧明森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手機，點開微信。
“嵐嵐，你發表的論文我看了。”
刪掉。
重新打。
“最近有很多人聯絡律所，都是衝你的論文來的。你如果想工作，明森律所隨時歡迎你。副主任的位置我可以給你安排，沒必要去接外面的專案。”
點選傳送，但又馬上撤回。
發資訊不行，他得親自去找她。
-
楚嵐從辦公地方出來時，已經晚上九點半。
專案組的線上會議開了兩個多小時，敲定了下階段的研究框架。她負責的板塊又增加了，接下來兩週得跑兩趟外地，去幾家網際網路公司做實地調研。
腦子裡塞滿了待辦事項，她一邊走一邊用手機記備忘錄，直到一輛黑色轎車緩緩滑到她身側，按了下喇叭。
楚嵐抬頭。
駕駛座的車窗降下，露出顧明森的臉。
“上車。”他說。
楚嵐停下腳步，沒動。
“我們談談。”顧明森又補了一句。
楚嵐看了眼手機時間。
“離婚協議你簽字了？簽好了直接給我就行。”
“離婚的事，我們再說。”顧明森推開車門下來，繞過車頭走到她面前。
兩人站在人行道上，隔著一步的距離。夜風吹過，捲起他身上的煙味——他抽了很多煙。
“律所接了個案子，很棘手。客戶點名要你負責。”
“甚麼案子？”
“一家跨國科技公司的資料洩露糾紛，涉訴金額九位數。對方是國內一家資料公司，背景很深。”
“客戶看了你的論文，堅持要你主導。我說你在做學術專案，沒時間，他們不肯讓步。”
“這個案子對律所很重要。贏了，明年一整年的業績都不用愁。”
原來他不是來談離婚的事，他談的事是為了他的律所，為了他的業績。
之前他回到雲江，不肯回家，一直住葉芯那兒，死活不和她碰面。
現在找上門來，是為了談他的生意。
“我手上現在有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專案，有兩篇論文要改，下週還要出差調研。”
“抱歉，我沒時間接你的案子。”
顧明森當然不肯罷休。
“嵐嵐，這個案子只有你能接。客戶認的是你的專業能力，不是你是我太太這個身份——”
“有區別嗎？”楚嵐打斷他，“結果不都是一樣？我出力，你獲利。”
“我會給你分成！案子的律師費，你拿大頭！”
“我不接。”楚嵐直接給出答案。
顧明森被她堵得呼吸一滯。
他看著她平靜的臉，那股壓了許久的火終於竄上來。
“楚嵐，你到底要怎麼樣？我給你副主任的位置你不要，給你分成你也不要！那你想要甚麼？你說啊！”
“我想要甚麼你不知道？我想要離婚。”
“我想要你簽字，然後從我的生活裡消失。”
“這個答案，我說過很多遍了。你是聽不懂，還是不想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