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還有一種終於要徹底斬斷的輕鬆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楚嵐完全進入了狀態。
她講去年某東南亞國家要求TikTok本地化儲存資料的爭議,講歐盟GDPR在亞洲水土不服的例項,講國內某電商平臺跨境訴訟中暴露的法律真空。
每個案例都配有詳細的時間線、法律條文對比、以及她手繪的管轄權衝突圖譜。
那些熬過的夜,查過的判例,反覆推敲過的邏輯鏈條,此刻像流水一樣自然傾瀉。
她甚至不看提詞器。
說到關鍵處,會下意識看向顧慎的方向——這是律師的習慣,需要觀察最重要的聽眾的反應。
顧慎一直在記錄。
黑色鋼筆在筆記本上快速移動,偶爾停頓,會在某一行字下劃出重重的橫線。當楚嵐提到某個跨境取證的案例時,他忽然抬起頭,目光與她撞個正著。
楚嵐的語速頓了一下。
但只有半秒。
她迅速移開視線,點開下一頁PPT:“這個案例引出了我們今天最核心的問題——當平臺伺服器分佈在三個以上司法管轄區時,誰有權調取資料?又該依據哪國法律?”
顧慎在這時舉了下手。
“楚老師。如果平臺在使用者協議中加入了仲裁條款,約定所有爭議提交新加坡國際仲裁中心,這是否能完全排除各國法院的管轄權?”
問題很刁鑽。
在座幾位教授都露出思索的表情。
楚嵐握著翻頁筆的手緊了緊。
她知道這個問題背後的陷阱——顧慎在測試她,是否只停留在理論層面。
“不能。”她回答得很快,“仲裁條款的有效性,首先要滿足公平原則。跨境數字平臺的使用者協議通常採用‘點選即同意’模式,使用者幾乎沒有議價能力。在這種情況下,各國法院完全可能以‘格式條款顯失公平’為由,否定仲裁條款的效力。”
她點了下滑鼠,調出一份補充材料。
“這是去年印度最高法院的一個判例。法官明確指出,當平臺處於絕對優勢地位時,單方面強加的仲裁條款無效。這個判例已經被馬來西亞和印尼的法院引用。”
顧慎看著她。
她站在那兒,手裡握著那隻銀色翻頁筆,像握著一把無形的劍。
專業,鋒利,且美麗。
“很精彩的回答。”顧慎終於點了點頭,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句甚麼。
楚嵐看不清內容。
但她看見他唇角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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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在中午十二點休會。
眾人起身離開時,顧慎被幾位外國教授圍住,討論某個歐盟新規的細節。楚嵐整理好電腦和文件,拎起包準備去食堂。
“楚老師。”
顧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不知何時結束了交談,正朝她走來。那些教授已經離開。
“顧律有事?”楚嵐轉身。
“專案期間,有任何實務方面的問題,可以直接聯絡我。”他說得很自然,“你的研究方向,和吉瑞最近接的幾個跨境案子有重疊。也許我們可以找時間詳聊。”
“好。謝謝顧律。”
“另外。”顧慎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剛才那個問題,我沒想到你能答得那麼周全。印度那個判例,連我們團隊都是上週才整理進資料庫的。”
楚嵐抬起眼。
“顧律是在誇我,還是在試探我?”
“都有。”顧慎很坦率,“這個專案不是過家家。我們需要的是真正能幹活的人,不是來混資歷的花瓶。”
“那顧律現在覺得,我是哪種?”
顧慎看著她,眼底有甚麼東西在慢慢融化。
“楚老師。”他忽然換了稱呼,“你比我想象的更厲害。你很美,但不是花瓶。”
說完這句,他微微頷首,轉身離開了會議室。
楚嵐站在原地,聽著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作為小叔,誇侄媳婦很美,算不算犯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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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明森是三天後的深夜回來的。
飛機落地雲江時已經凌晨一點,他沒回和楚嵐的家,也沒去顧家老宅,而是讓司機直接把車開到了葉芯住的公寓樓下。
電梯上行時,他盯著不斷跳動的數字,腦子裡一片混沌。
北城這趟差出得筋疲力盡。併購案本身已經夠棘手,對方公司還臨時換了談判團隊,新來的負責人是個笑面虎,每句話都藏著刀。顧明森連著熬了四個通宵,才勉強把條款談到雙方都能接受的邊緣。
但這都不是最累的。
最累的是,每天回到酒店房間,開啟手機,總能刷到楚嵐的新訊息。
有時是政法大學公眾號推送的文章,配圖裡她坐在一群老教授中間,側臉沉靜。
有時是法律論壇的討論帖,有人把她在交流會上的發言逐字整理出來,底下跟了上百條專業評論。甚至有一天,他還在某個國際法律組織的郵件列表裡,看到了她的名字——和那些他平時需要仰望的學者並列在一起。
每一條訊息,都像一根細針,紮在他某個敏感又脆弱的神經上。
電梯“叮”一聲到達。
門開時,葉芯已經站在走廊裡等他了。她穿著柔軟的居家服,頭髮鬆鬆挽著,臉上帶著擔憂和欣喜。
“森哥,你總算回來了。”她小跑過來,很自然地接過他手裡的公文包,“累壞了吧?我給你放了洗澡水,煮了夜宵。”
顧明森“嗯”了一聲,任由她拉著自己進門。
公寓裡暖氣開得很足,空氣裡有淡淡的香薰味。沙發上放著柔軟的毛毯,茶几上擺著洗好的水果。一切都透著精心佈置的溫馨。
但這溫馨讓顧明森有點透不過氣。
“芯芯。”他扯松領帶,倒在沙發上,“我睡客房就行。”
葉芯正在廚房盛圓子的手頓了頓。
“森哥……”她聲音低下去,“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山莊那天,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條裙子我買的時候,真的不知道嵐姐也會穿……”
“沒生氣。”顧明森閉上眼睛,“就是累了。”
葉芯把碗端過來,輕輕放在茶几上。然後她在沙發邊蹲下,仰著臉看他。
燈光從她頭頂灑下來,那張年輕的臉龐上寫滿仰慕和依賴。
“森哥,你不在這些天,我好想你。”她聲音軟軟的,“我知道我不該說這些,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每次看到你和嵐姐……我心裡就難受。我知道我不應該想這些……”
顧明森沒睜眼。
他太累了,累到連應付這些話的力氣都沒有。
“森哥,你離婚吧。”葉芯忽然說,聲音裡帶著破釜沉舟的勇氣,“離了婚,我照顧你。我就想天天這樣,給你做飯,等你回家。好不好?”
顧明森終於睜開眼。
他看著葉芯。這張臉很年輕很漂亮,眼神很真誠,說的話也很動人。
如果是三個月前,他可能會心軟,可能會摸摸她的頭,說“別鬧”。
可現在,他只覺得煩。
“芯芯。你原本是我養女,但我們年齡相差不大。我現在拿你當妹妹。這種話,別再說了。”
葉芯的臉瞬間白了。
“去睡吧。我明天一早還要去律所。”
客房的門輕輕關上。
葉芯還蹲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餐桌邊,拿起手機。
開啟相機,調到自拍模式。
背景是餐桌上那兩碗沒動過的圓子,和顧明森隨手扔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還有顧明森放在桌上沒收回的腕錶——那是楚嵐去年送他的生日禮物,百達翡麗的經典款,他一直戴著。
葉芯按下快門。
然後開啟微信,選中那張照片,配文:“深夜的溫暖,是有人等你回家。”
傳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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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嵐看到那條朋友圈時,是第二天上午十點。
她剛結束專案組的晨會,正在法學院圖書館查資料。
休息喝水期間,順便刷了一下手機。
放大圖片,目光落在那隻腕錶上。錶盤反射著餐廳的燈光,錶帶扣的位置有一道細微的劃痕——去年顧明森戴著這塊表參加酒會,不小心在門把手上颳了一下,回來還跟她抱怨過。
楚嵐退出圖片,點開通訊錄,找到顧明森的號碼。
撥過去。
響了七八聲,那邊才接。
背景音很嘈雜,有印表機的聲音,顧明森刻意壓低嗓音:“喂?嵐嵐?我在開會,有事晚點說。”
“你回雲江了。”楚嵐用的是陳述句。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沒有,我還在北城,這邊的事沒處理完……”
“顧明森,你明明就在雲江,你為甚麼要撒謊?”
對面一片沉默。
過了很久,顧明森的聲音才重新響起,“嵐嵐,你聽我解釋。我是昨晚剛回來的,太晚了,怕吵到你休息,所以才……”
“所以才住到葉芯那兒?”
“你編謊話的水平,真的越來越差了。”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和芯芯甚麼都沒有!我就是借住一晚,她睡主臥,我睡客房……”
“這些不重要。”楚嵐聲音平靜,“重要的是,我給你最後二十四小時。明天這個時候,如果我還沒看到簽好字的離婚協議——”
“那我真的就要起訴離婚了。”
說完,她結束通話電話。
楚嵐把手機放在桌面上,重新翻開面前厚重的英文判例集。手指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鉛字時,微微有些抖。
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憤怒。
還有一種終於要徹底斬斷的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