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路好像又分岔了
楚嵐看著老太太。
那雙蒼老的眼睛裡，有慈祥，有寬容，有施捨。
唯獨沒有尊重。
“奶奶。”緩慢開口，“我提離婚，不是一時衝動，是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老太太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我和明森的婚姻，早就名存實亡。繼續拖下去，對誰都不好。顧家這幾年的照顧，我記在心裡。離婚協議裡，我甚麼都沒要，算是感謝。”
她站起身。
“一別兩寬，各生歡喜。這樣對大家都好。”
“楚嵐！”老太太猛地拍了下桌子。
“你別給臉不要臉！”
老太太語氣開始不善。
“你以為你在政法大學出了點風頭，就了不起了？我告訴你，在雲江這個圈子裡，沒有顧家，你楚嵐甚麼都不是！”
“奶奶，類似的話你們已經說過太多遍了，請不要再重複，沒意思。”楚嵐淡聲道。
“不管離了顧家會有怎樣的結果，我都不後悔。”
“你……”
老太太盯著她，手指攥緊了佛珠。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高跟鞋的聲音。
“奶奶！我來給您送點心啦！”
葉芯人未到聲先至。
她拎著個精緻的食盒，穿著粉色連衣裙，腳步輕快地走進餐廳。
“嵐姐也在啊。”
楚嵐沒理她。
葉芯咬了咬唇，轉向老太太，聲音更甜了。
“奶奶，我特意去‘御膳坊’買的杏仁酥，您最愛吃的。還熱乎著呢，您嚐嚐——”
“誰讓你來的？”
老太太打斷她，聲音很冷。
葉芯愣住了。
“我……我聽說您晚上胃口不好，就想著……”
“出去。”
老太太看都沒看她。
“奶奶，我……”
“我讓你出去！”老太太猛地提高音量，“沒聽見嗎？”
葉芯臉漲得通紅，眼眶瞬間就溼了。
她拎著食盒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尷尬得手指都在抖。
傭人趕緊上前，低聲說：“芯小姐，老太太今天有正事，您先回吧。”
葉芯看向楚嵐。
楚嵐正垂著眼看手機，彷彿眼前這一切都與她無關，並不打算針對這件事發言。
那種徹底的漠視，比罵她更難堪。
“對不起，打擾了。”
葉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轉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地磚上，聲音又急又重，很快消失在迴廊盡頭。
餐廳裡重新安靜下來。
老太太聲音又軟了下來，帶著一種疲憊的妥協，“你再好好想想。離婚不是小事，離了，你就回不了頭了。”
楚嵐抬起眼，“我想得很清楚。”
“那明森呢？你們三年的感情，你說不要就不要了？”
“感情是兩個人的事。一個人撐不起一場婚姻。”
老太太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卻只是搖了搖頭。
“罷了。”
她擺擺手，“你走吧。”
楚嵐微微頷首，“奶奶保重。”
她轉身，朝外走去。
老太太盯著她的背影，直到它徹底消失在視線裡。
然後，她緩緩靠進椅背，閉上眼睛。
顧明雪小心翼翼地問：“奶奶，就這麼讓她走了？”
“不然呢？跪下來求她別離？”
“她心不在這兒了，怕是留不住了。”老太太聲音沙啞，“只能讓你哥再努力一下，看能不能挽回。”
……
政法大學那場交流會的影響，比楚嵐預想的要持久。
影片片段在學術圈子裡流傳開後，她的手機就一直沒消停過。
有邀請她參加學術會議的，有給她工作機會的。
還有更離譜的，是邀請她開直播帶貨。
但她都一一拒絕了。
第三天下午，姜教授親自打來電話。
讓她去學校一趟。
楚嵐開車趕到法學院時，來到姜教授的辦公室。
“坐。”姜教授指著沙發，自己卻坐不下來，“你先看看這個。”
他遞過來一份全英文的專案計劃書。
封面印著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徽標，下方是一行加粗標題：《跨境數字平臺合規與資料隱私保護國際聯合研究專案》。
楚嵐快速翻動紙頁。
這是個為期兩個月的密集型研究專案，由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牽頭，聯合哈佛、牛津大學等六所高校法學院，以及三家國際頂級律所共同參與。專案旨在針對全球跨境數字平臺的法律監管盲區，制定一套可落地的合規框架。
“這是今年亞太區唯一的席位。”姜教授道，“原本是給京大法學院的，但他們推薦的那位教授臨時病了，去不了。名額就空出來了。”
楚嵐抬起頭。
“您想讓我去？”
“不是我想。”姜教授走到她面前，手指重重點在計劃書某一頁，“是專案組看了你那天交流會的影片，主動問到我這兒來的。他們說，需要既有理論功底、又有實務敏感性的年輕學者——你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楚嵐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條款。
專案週期兩個月，啟動時間大概在一週後。
工作地點前期在雲江本校，後期可能需要去日內瓦參加終期答辯。
“我……”
“楚嵐。”姜教授打斷她的猶豫，“你聽我說。這個專案不只是做研究，那三家合作律所都是世界頂級律所。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意味著，如果你表現夠好，專案結束後可以直接拿到國際大所的offer。不是普通律師，是跨境合規部的高階顧問。”姜教授壓低聲音，“年薪最起碼是這個數。”
他比了個手勢。
楚嵐沉默了幾秒。
“老師，我離婚的事還沒處理完。而且我媽媽那邊……”
“專案大部分時間在雲江，你可以兼顧。至於離婚——”姜教授看著她，“楚嵐，女人這輩子，能牢牢抓在手裡的東西不多。事業是其中之一。”
楚嵐還是猶豫，“我需要考慮一下。”
“考慮多久？”
“明天給您答覆。”
姜教授點點頭，沒再逼她。
楚嵐拎著計劃書走出法學院大樓時，傍晚的風正穿過林蔭道。
她站在臺階上，看著遠處操場上奔跑的學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這樣抱著厚厚的法律典籍，從這裡匆匆跑過。
那時她以為未來有無數種可能。
後來婚姻把那些可能收窄成一條路。
現在，路好像又分岔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顧明森發來的微信，依舊是他慣用的拖延話術：“嵐嵐，北城這邊又出了點狀況，可能還得一週。離婚的事我們慢慢談，你別急。”
楚嵐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幾秒，然後點開計劃書，翻到最後一頁。
在參與人簽名處，工整地寫下自己的名字。
-
專案啟動會安排在週一。
楚嵐提前十分鐘趕到法學院三樓的新建會議室。整層樓都被專案組包下了，走廊裡靜悄悄的，只有智慧門鎖的電子提示音偶爾響起。
她推開會議室的門。
長條會議桌旁已經坐了七八個人，有頭髮花白的外國教授，有穿著嚴謹套裝的中年學者，還有幾個看起來像助手的年輕人。
空氣裡有淡淡的咖啡香，和紙張油墨混合的氣味。
“楚老師來了？”專案組的執行秘書是個幹練的短髮女生，笑著迎上來，“您的位置在這兒，姜教授特意交代的，說您喜歡靠窗。”
楚嵐道了謝，在指定位置坐下。
窗外能看見法學院的標誌性鐘樓，時針指向九點五十。
她開啟膝上型電腦，檢查了一遍昨晚熬到凌晨才最終定稿的開題報告。文件最後一頁的參考文獻列了整整四頁，涵蓋中、英、德三種語言。
這是她三年來，第一次如此密集地使用那些被塵封的專業知識。
感覺陌生又熟悉。
像重新穿上一件合身但許久未碰的舊衣。
九點五十五分，會議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一陣輕微的騷動在桌邊蔓延開來。
楚嵐抬起頭。
顧慎穿著深灰色西裝，白襯衫領口系得一絲不茍，正低頭和身邊一位外國老者低聲交談。他手裡拿著同款的專案計劃書，封面上吉瑞國際的logo格外醒目。
他似乎對這樣的場合習以為常，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在楚嵐臉上停頓了半秒。
然後微微頷首。
是那種對合作夥伴的、禮貌而疏離的致意。
楚嵐放在桌下的手指輕輕蜷縮了一下，但臉上同樣回以職業化的微笑。
“各位，這位是吉瑞國際的高階合夥人，顧慎律師。”專案負責人起身介紹，“也是我們這次專案中，實務板塊的主要對接人。”
顧慎在預留的主位坐下，正好在楚嵐斜對面。
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看清他翻動文件時腕錶折射的冷光，也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尾調——和那晚在山莊廊下，披在她肩頭的外套是同一個味道。
“那我們開始吧。”負責人按下遙控器，投影幕布緩緩降下。
第一輪是學者發言。
楚嵐排在第三位。當前面那位東京大學的教授用帶著口音的英語講完時，她調整一下了呼吸，站起身走到演講臺前。
隨身碟插入，PPT首頁彈出。
標題只有一行字：《資料主權與平臺責任：亞洲語境下的監管困境》。
“各位老師。我將從三個案例切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