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那就不只是丟臉的問題了
顧明森點開群裡有人發的連結。
是政法大學直播平臺的片段。
影片裡,楚嵐站在講臺上,淺杏色襯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纖細的手腕。她手裡握著鐳射筆,正講到某個關鍵點,微微側身,看向臺下。
那個側影,挺拔,從容,眼底有光。
是顧明森很久沒見過的,屬於楚嵐自己的光。
他愣愣地看著。
影片裡傳來楚嵐的聲音,非常清晰。
“法律從來不是非黑即白。很多時候,真相藏在灰色地帶。而律師的職責,就是把那片灰色,一寸寸照亮。”
臺下掌聲雷動。
鏡頭掃過前排,姜老師滿臉欣慰,旁邊幾位業界大拿頻頻點頭。
顧明森忽然想起楚嵐碩士畢業那天。
她穿著學位服,手裡捧著優秀畢業生證書,站在政法大學門口,笑得很燦爛。
她說:“顧明森,我以後要當個很厲害的律師。”
他說:“好,我養你,你當我的賢內助。”
後來,她就真的收起鋒芒,安安分分做了顧太太。
三年。
他幾乎忘了,她曾經也是政法大學最耀眼的那顆星。
影片還在放。
楚嵐回答學生提問,有個男生問得挺犀利,她笑了笑,不慌不忙,三兩句就點出對方邏輯裡的漏洞,又給出更優解。
那種遊刃有餘的鋒利,隔著螢幕都能感受到。
顧明森看著,心裡忽然冒出個念頭——
她這三年,真的只是在當顧太太嗎?
那些他律所遇到的難題,那些客戶難纏的案子,那些他焦頭爛額時,楚嵐輕描淡寫提過的建議……
他以前只覺得是她聰明,一點就透。
現在看著影片裡這個自信發光的女人,他忽然不敢確定了。
手機在這時響起來。
是葉芯。
顧明森盯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沒接。
鈴聲固執地響著。
顧明森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躁意。
電話自動結束通話。
過了幾秒,又打來。
顧明森抓起手機,按下接聽。
“森哥!”葉芯甜膩的聲音傳過來,“你忙完了嗎?北城冷不冷呀?我給你買了件羊絨衫,等你回來試試——”
“葉芯。”顧明森打斷她。
“嗯?森哥你怎麼了?聲音聽起來好累。”
“我在忙。”顧明森說,“有事晚點說。”
“可是森哥,我有件重要的事想跟你說,關於嵐姐的,她今天——”
“葉芯。”顧明森語氣沉下來,“我說,我在忙。”
電話那頭靜了靜。
葉芯顯然沒料到他會是這個態度,聲音弱下去:“……好吧,那森哥你忙,我不打擾你了。你要記得吃飯哦,我有點想你——”
顧明森直接掛了電話。
他把手機扔到一旁,身體重重靠進沙發裡。
電腦螢幕還停在那個影片頁面。
楚嵐的臉在光影裡,清晰,冷靜,美得有點不真實。
顧明森盯著螢幕,看了很久。
“你真是……讓我刮目相看。”
窗外,北城的夜剛剛開始。
霓虹閃爍,車流如織。
這個距離雲江一千二百公里的城市,此刻下起了小雨。
顧明森就那麼坐著,在昏黃的燈光裡,看著影片裡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女人。
看著她從容不迫地回答每一個問題。
看著她眼底那種久違的、屬於“楚嵐”本人的光彩。
看著她,一點一點,從“顧太太”的殼子裡掙脫出來。
然後他發現心裡那點躁意,不知甚麼時候,變成了某種更復雜的情緒。
像是慌,又像是有甚麼東西正在失控的預感。
而最讓他心煩的是,他竟不知道,這失控的到底是甚麼。
是楚嵐?
還是他自己?
影片終於播完了。
最後畫面定格在楚嵐微微鞠躬,臺下掌聲如潮的瞬間。
顧明森伸手,移動滑鼠,點了重播。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微信。
葉芯發來的:“森哥,你別生氣嘛。我就是擔心你。嵐姐今天去政法大學講課了,講得可好了,好多人都誇她。我就是覺得……她這麼做,會不會有點搶你的風頭了?”
後面跟著個可愛表情包。
顧明森按熄螢幕,沒回。
……
次日,顧家老宅。
顧明雪盤腿坐在木榻上,手指飛快地划著手機螢幕。
“奶奶,您看看這個。”
她把手機遞到老太太面前。
螢幕上正在播放一段影片——政法大學的禮堂,楚嵐站在講臺上。淺杏色襯衫襯得她膚白如雪,鐳射筆的紅點落在複雜的案件關係圖上。
她的聲音清晰冷靜,帶著久違的鋒利。
“實務中,我們太依賴第三方機構的結論報告了。但證據審查,最忌諱的就是‘拿來就用’。”
臺下掌聲雷動。
老太太戴著老花鏡,身子微微前傾。
影片只有三分鐘,她卻看了很久。
直到進度條走完,螢幕暗下去。
顧明雪收回手機,撇了撇嘴。
“您看見了吧?楚嵐現在可真是風頭出盡了。一個家庭婦女,不好好在家待著,跑到政法大學去參加甚麼學術會議。臺下坐著的可都是圈內有頭有臉的人物,還有那麼多學生。”
“她這分明就是想證明自己厲害,證明我哥配不上她!離婚的事兒鬧得滿城風雨還不夠,現在還要用這種方式打顧家的臉!”
老太太沒說話。
她慢慢摘掉老花鏡,用絨布擦了擦鏡片。
動作很慢。
“沒想到。楚嵐還有這本事。”
顧明雪一愣。
“奶奶,您還誇她?”
“我不是誇她。我是說,我以前小看她了。”
“你看她講的那些東西,不是臨時抱佛腳能編出來的。案子細節、法律條文、實務難點……她信手拈來。”
老太太頓了頓,轉頭看向顧明雪。
“這說明甚麼?”
顧明雪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說明這三年,她根本就沒閒著。”老太太聲音沉下去,“明森以為她在家當太太,她卻一直在學東西,在研究案子,在積累本事。”
顧明雪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那她要是真離了婚,出去執業……”
“這就是我最擔心的。”老太太打斷她。
“以楚嵐今天的表現,只要她願意,雲江任何一家大所都會搶著要她。她要是加入別的律所,和明森打對臺——”
“那就不只是丟臉的問題了。”
“我最擔心的是。她要是去了顧慎那兒……”
話沒說完。
但顧明雪聽懂了。
顧慎的吉瑞國際,本來就是顧明森最大的競爭對手。或者說是顧明森仰望的存在。
要是再加上一個瞭解顧明森所有辦案風格、清楚顧家所有人脈弱點的楚嵐——
那顧明森的律所,還能有活路嗎?
“那這麼說,就絕對不能讓楚嵐離婚!更不能讓她出去工作!不能讓她和我哥作對。”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
“你現在知道急了?”
顧明雪臉漲得通紅。
老太太重新戴上老花鏡,拿起旁邊的座機話筒。
親自撥號。
等了幾聲,那邊接了。
“楚嵐。”老太太聲音溫和下來,“是我。晚上有空嗎?回老宅吃個飯吧,就咱們自家人,說說話。”
-
傍晚六點,楚嵐的車駛進顧家老宅的庭院。
傭人引著她穿過迴廊。
長條紅木桌旁只坐著兩個人——老太太,和顧明雪。
“來了。”老太太抬眼看她,臉上掛著笑,“坐吧,就等你了。”
楚嵐在老太太對面的位置坐下。
“奶奶,明雪。”
顧明雪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低頭玩手機。
老太太擺擺手,傭人開始上菜。
清蒸東星斑,佛跳牆,蟹粉獅子頭,都是大菜。
“嚐嚐這個。”老太太親自舀了一勺佛跳牆,放進楚嵐面前的燉盅裡,“張媽燉了六個小時,火候正好。”
楚嵐拿起勺子,輕輕攪了攪。
“謝謝奶奶。”
飯桌上很安靜。
只有碗筷碰撞的細微聲響。
吃到一半,老太太放下筷子,用熱毛巾擦了擦手。
“楚嵐啊。”
楚嵐抬起眼。
“今天叫你回來,是有幾句話想跟你說。”老太太聲音溫和,眼神卻銳利,“你和明森的事,我也聽說了。年輕人鬧彆扭,吵吵鬧鬧很正常,但離婚這兩個字,不能隨便提。”
楚嵐沒說話。
“我知道,明森這幾年忙事業,可能冷落了你。你做妻子的,心裡有委屈,我都理解。”
老太太一邊說,一邊觀察著楚嵐的表情。
可楚嵐並沒有甚麼表情。
“但你要知道,顧家待你不薄。明森再怎麼說,也是你丈夫。你們結婚三年,沒有感情也有恩情。現在鬧成這樣,讓外人看笑話,何必呢?”
楚嵐放下筷子。
“奶奶,我和明森的事,不是鬧彆扭。”
“那是為甚麼?”顧明雪忍不住插嘴,“不就是因為我哥工作忙,沒時間陪你嗎?楚嵐,你能不能懂點事?男人在外面打拼事業,不都是為了這個家?”
楚嵐看向顧明雪,完全不理睬。
老太太她要給幾分面,畢竟那是長輩。
至於這個前小姑,她覺得完全沒必要理會她。
都懶得費口舌在她身上。
“楚嵐,我今天叫你回來,是想給你個臺階下。之前的事,我們顧家可以不追究。你提離婚,你在外面說的那些話,我們都可以當作沒發生過。”
“只要你收收心,好好跟明森過日子,你還是顧家的長孫媳。明森那邊,我去說。以後讓他多陪陪你,家裡的事,你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