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反正就是想拖延
顧明森沉著臉回到茶室。
門一推開,裡頭說笑的聲音頓了頓,好幾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葉芯第一個站起來,細聲細氣地問:“森哥,嵐姐呢?”
顧明森走到空位坐下,拿起面前的茶杯灌了一大口。
茶水已經涼了,澀得他眉頭擰緊。
“她臨時有事先走了。”
聲音有點硬。
葉芯“啊”了一聲,“嵐姐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呀?早知道我就不穿這條裙子了……”
然後又接著說道:“她來之前怎麼不把事處理好呢?現在又著急趕回去,多累呀。”
茶室裡安靜了一瞬。
陳太太端著茶杯,眼神在顧明森和葉芯之間轉了轉,沒說話。
趙太太低頭抿茶,嘴角卻彎著。
顧明森忽然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行了。”
他打斷葉芯,語氣裡壓著明顯的煩躁。
“她不是那種小氣的人。”
“她是真有急事才走的,跟你沒關係。”
葉芯張了張嘴,話卡在喉嚨裡。
她沒想到顧明森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這麼直接地替楚嵐說話。
那雙總是盛著溫柔水光的眼睛怔了怔,裡頭閃過一絲沒藏住的錯愕。
顧明森已經別開臉,朝老陳抬了抬下巴。
“不是要打桌球麼?走吧。”
-
二樓桌球室。
顧明森俯身架杆,視線落在母球上。
該打三號球,中袋有機會。
他出杆。
母球撞上三號,力道卻大了,三號球“砰”地砸在袋口橡膠邊上,彈了回來。
“哎喲,明森你這手感不對啊。”老陳笑著打趣,繞到臺子另一邊,“平時這球你閉著眼都能進。”
顧明森沒吭聲,直起身,用巧克粉慢條斯理地磨著杆頭。
磨了半天。
下一杆該他打七號球,薄邊就能進底袋。
他再次俯身。
視線裡,綠色絨臺忽然晃了晃。
腦海中恍惚間浮現楚嵐站在廊下,身上披著顧慎的西裝外套。杏色真絲裙襬被夜風輕輕掀起一角,她側臉平靜,連看都沒看追上來的他。
顧明森手指一緊。
出杆的瞬間力道偏了。
母球擦著七號球邊緣滑過去,連碰都沒碰著。
“靠。”老陳樂了,“明森,你魂真被媳婦帶回家了啊?”
旁邊幾個朋友跟著鬨笑。
有人遞過來一杯威士忌。
“要我說,女人鬧脾氣,晾兩天就好了。你越哄,她越來勁。”
顧明森接過杯子,仰頭灌了一大口。
酒精滾過喉嚨,燒得心裡那點躁意更旺了。
他盯著檯面上散亂的球,眼前卻又晃過另一幅畫面——
顧慎維護楚嵐,把江楓摔倒在地時的情景。
那種熟稔的、自然的維護。
小叔為甚麼要替楚嵐出頭?
他們甚麼時候這麼熟了?
就因為那次下雨,顧慎順路載了她一程?
還是有別的交集?
越想越亂。
“森哥?”
葉芯的聲音把他拽了回來。
她不知甚麼時候也上來了,端了碟水果站在他身邊,小聲說:“你晚上喝了不少了,緩緩再喝吧。”
顧明森沒接話。
他把杯子擱在邊臺上,拎起球杆,俯身繼續打。
接下來幾桿打得稀爛。
不是力度不對,就是角度歪了。
老陳贏得都沒勁了,拍拍他肩膀:“算了算了,今兒狀態不行,改天再打。”
顧明森把球杆扔回架子上。
他走到窗邊,摸出煙盒,彈出一根咬在嘴裡。
打火機按了好幾下才燃。
煙霧騰起來,模糊了窗外沉沉的夜色。
葉芯走過來,遞給他一小碟切好的蜜瓜。
“森哥,吃點水果醒醒酒。”
顧明森沒接,他叼著煙,眯眼看向遠處山影。
“森哥,”葉芯聲音柔柔的,像在替他分析,“我覺得嵐姐最近鬧離婚,又給你甩臉子,可能就是心裡委屈,想讓你多關心關心她。”
她頓了頓,觀察著顧明森的側臉。
“女人嘛,有時候就是口是心非。你要是好好待她,哄著寵著,她說不定就不鬧了。”
顧明森吐出口煙,冷笑了一聲。
“她要是玩這種欲擒故縱的把戲——”
他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葉芯等著他往下說。
可顧明森卻沉默了。
他想起最近楚嵐看他的眼神。
平靜,淡漠,連厭惡都懶得給。
那種眼神,不像是在玩把戲。
倒像是真的不在乎了。
顧明森狠狠吸了口煙,菸頭燒出一截灰白的燼。
他倒真希望她真是在玩欲擒故縱吸引他的注意。
如果是那樣,那他該怎麼做?
送花?送包?說軟話?
可楚嵐好像從來不吃這套。
她嫁給他三年,沒主動要過一件首飾,沒吵著去過哪裡旅行。她好像甚麼都不要。
顧明森忽然發現,他竟不知道楚嵐真正喜歡甚麼。
不對。
他知道的。
她喜歡安靜,喜歡看書,喜歡坐在窗邊發呆。
她喜歡政法大學后街那家生煎店,每次去都要多加一勺醋。
她還喜歡……
顧明森腦子裡卡住了。
除了這些,他竟然想不起更多了。
葉芯還在旁邊輕聲細語:“森哥,其實女人很好哄的,你多花點心思,嵐姐肯定能感受到……”
“行了。”
顧明森打斷她,“我心裡有數。”
他把煙摁滅在窗臺邊的滅煙器裡,轉身往樓下走。
葉芯看著他背影,咬了咬嘴唇。
她剛才清楚地看見,顧明森臉上閃過一絲猶豫。
他在猶豫甚麼?
難道真在考慮怎麼“好好待”楚嵐?
……
次日,楚嵐突然接到了姜老師打來的電話。
楚嵐趕緊接起:“老師,您最近可好?”
姜老師:“下週學院要辦個學術交流會,請些知名校友回來坐坐。我希望你能來。”
楚嵐怔了怔。
“老師,我……算甚麼知名校友。”
她聲音帶著點自嘲的澀。
“自從嫁了人,一天庭沒開過,一本專著沒出過。您讓我去,我坐那兒都臉紅。”
“胡說。”姜老師不同意。
“你是我帶過最有靈氣的學生,這一點,到甚麼時候都不會變。”
電話那頭有翻紙頁的沙沙聲。
“楚嵐,天賦這東西,不是按你開了多少庭、賺了多少錢來算的。”
“當年模擬法庭,你一個人駁得對方三個男生啞口無言。畢業論文答辯,陳教授當著全教研室的面說,這是他五年來看過最有見地的刑法分析。”
“這些,你都忘了?”
楚嵐沒忘。
怎麼會忘。
那些熬通宵查資料的夜晚,那些為某個法條爭得面紅耳赤的課間,那些被認可時的雀躍。
只是後來,日子磨人。
她把自己塞進“顧太太”的殼子裡,漸漸就真以為,殼子裡的才是真實的她。
“老師,我……”
“來。”姜老師打斷她,語氣是不容商量的溫和。
“就當陪我這老頭子坐坐。發言稿你願意準備就準備,不願意,就坐著聽。”
“但楚嵐,老師得告訴你——”
“你那身本事,別真完全荒廢了。”
電話結束通話後,楚嵐握著手機,在窗邊坐了很久。
晨光從她指尖爬到手腕,暖融融的。
心裡某個乾涸了很久的地方,像被這通電話澆了水,有點活過來的感覺。
她起身走到書房,從最底層的抽屜裡翻出個鐵皮盒子。
開啟,裡面是厚厚一沓證書和獎狀。
政法大學優秀畢業生、模擬法庭最佳辯手、年度論文一等獎……
楚嵐用指尖輕輕撫過那些鉛印的字。
原來她曾經,也這麼耀眼過。
-
離婚協議還壓在客廳茶几上。
三天期限,到了。
但顧明森從昨天晚上就出門,一直沒回來,連條訊息都沒有。
楚嵐拿起手機,撥了他助理的號碼。
響了五六聲才接。
“顧太……楚小姐。”助理聲音有點慌。
“顧明森人呢?”
“顧律他……他出差了,今早六點的飛機,去北城談個併購案。大概得一週才能回來。”
“他走之前,沒交代甚麼?”
助理支吾了會兒。
“顧律就說,讓您……彆著急。等他回來再說。”
電話剛掛不久,微信提示音就響了。
顧明森發來的。
“嵐嵐,離婚的事我們好好談。你別起訴,我答應會簽字,但你得給我點時間。”
“等我出差回來,我們坐下來,心平氣和地說。”
“就一週,好嗎?”
他總有理由。
忙,要出差,要應酬,要處理案子。
反正就是想拖延。
楚嵐沒回。
起身去廚房倒了杯水。
然後開啟了膝上型電腦。
打工的文件標題是“刑事證據鏈的審查與突破——從實務角度談”。
姜老師那個交流會,她到底還是接了。
既然答應去,就不能真去幹坐著。
她楚嵐做事,要麼不做,做了就得像樣。
正敲到“非法證據排除的實操難點”,這時有人來了,竟然是葉芯。
“嵐姐,我來看看你。”葉芯一臉笑容。
楚嵐面色平靜,“我挺好的,不用看。”
葉芯也不惱,把手裡的小紙盒遞過來。
“森哥出差前特意叮囑我,說你最近胃口不好,讓我多照顧著你點。”
紙盒裡是塊提拉米蘇,楚嵐從前常買的那家。
“這家店現在可難買了,我排了半小時隊呢。”葉芯託著腮,眼睛彎成月牙,“嵐姐你嚐嚐,是不是還從前的味道。”
楚嵐皺眉:“他有這閒心囑咐你,沒空親自跟我說聲他出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