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你的臉面往哪擱?
她快步衝到楚嵐面前,目光像鉤子一樣上下颳著她,又越過她肩頭,狠狠剜了顧慎一眼。
“明森呢?怎麼不見明森?”
楚嵐聲音平穩:“他晚上有應酬,喝多了,現在在酒店休息。”
“喝多了?在酒店?”周玉琴的手指指著楚嵐,“他喝多了,你這個當老婆的不在旁邊伺候著,你跑回來幹甚麼?啊?你怎麼有臉一個人回來?”
“我就說你怎麼不著家,原來是攀上高枝了,心思野了!”
周玉琴猛地轉向顧慎,臉上扯出一個極其難看的冷笑,“我剛才沒看錯吧?送你侄兒媳婦回來的,是顧慎?顧大律師?”
“深更半夜,你送你侄媳婦回家?你們叔侄倆感情可真‘好’啊!”
“楚嵐!你要不要臉?顧慎是誰?他是明森的小叔!是你長輩!你大晚上坐著他的車回來,孤男寡女,你想幹甚麼?你讓明森的臉往哪兒放?讓我們顧家的臉往哪兒放?”
“怪不得鐵了心要離婚,原來是找好下家了,還是自家小叔,楚嵐,你真讓我噁心!”
惡毒的話語劈頭蓋臉砸過來。
楚嵐站在那裡,感覺全身的血液一點點涼下去,指尖發麻。
夜風吹過,她單薄的肩膀輕顫了一下。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荒謬的恥辱感,和被徹底抹黑的憤怒。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質問“你親眼看到甚麼了”,可喉嚨像被甚麼死死扼住。
就在那股冰冷的怒火要衝潰堤壩的瞬間——
一道身影向前半步,沉穩地擋在了她與周玉琴之間。
顧慎站的位置恰好隔斷了周玉琴那幾乎要噬人的視線。
他身形比周玉琴高太多,此刻微微垂眸,目光落下,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冷冽威壓。
“大嫂。”他開口,切斷了周玉琴所有未盡的謾罵。
顧慎並沒有提高音量,也沒有任何疾言厲色,只是用他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看著她,緩緩道:
“明森醉酒,是我碰巧遇到,順路送楚嵐回來。”
“至於你剛才那些話——”
“沒有根據的臆測和汙衊,說出來,是要負責任的。”
“我是律師,需要我幫你釐清,誹謗和損害他人名譽權,需要承擔怎樣的法律後果麼?”
周玉琴嘴唇哆嗦著,剛才那滔天的氣焰,被顧慎硬生生壓了下去。
她想說甚麼,想擺婆婆的架子,想罵他多管閒事,可對著顧慎的眼睛,所有撒潑的話都堵在了嗓子眼。
顧慎不再看她,微微側身,對身後僵立的楚嵐低聲道:
“外面涼,先回去。”
楚嵐抬起眼,看向他寬闊挺直的肩背。
夜風捲過他身上清洌的雪松尾調,淡淡地縈繞過來。
“媽,顧慎律師的話,您聽清楚了。”
“明天,等明森酒醒了,您親自問他。”
“我先回了。”
她說完,不再看任何人,挺直背脊,從顧慎身側走過,徑直走向別墅大門。
……
早晨七點,別墅的門被用力推開。
顧明森站在玄關,頭髮凌亂,西裝外套皺巴巴搭在手臂上。
他眼底佈滿紅血絲,臉色憔悴,下巴冒出一層青色胡茬。
宿醉的頭痛讓他眉頭緊鎖。
他抬眼看向客廳。
楚嵐坐在餐桌旁,面前擺著一杯熱牛奶,兩片烤好的吐司。
她穿著淺米色的家居服,頭髮鬆鬆挽著,側臉在晨光裡顯得平靜淡漠。
聽見動靜,她轉過頭。
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兩秒,又移開,繼續慢條斯理地塗黃油。
那種無視,比爭吵更讓人窩火。
顧明森把西裝扔在沙發上,幾步走到餐桌前。
“我聽說,你昨晚去了酒店。”
楚嵐“嗯”了一聲,沒抬眼。
“那你為甚麼把我一個人扔在那兒就走了?”顧明森的音量抬起來,“葉芯說,你待了不到十分鐘!楚嵐,我現在還是你丈夫,我喝成那樣,你就不管我的死活?”
楚嵐放下餐刀。
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我去了,也試著扶你。你太重,我扶不動。”
“那你就把我扔給葉芯?”顧明森胸口起伏,“你是怎麼做妻子的?丈夫喝醉了,你不管,自己拍拍屁股走人?”
“顧明森。你昨晚拉著我的手,說了些甚麼,還記得嗎?”
顧明森表情一僵。
他應該是不記得了,但他意識到自己是說了不該說的話。
“我……我喝醉了,胡說的。”
“酒後吐真言。這話你聽過吧?”
她站起身,繞過餐桌,走到客廳的櫃子前。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份文件。
走回來,把文件放在顧明森面前的桌上。
“離婚協議,我重新擬了一份。”
顧明森盯著那份文件,封面那幾個黑體字刺得他眼睛疼。
“這次我又做了一些妥協,請你簽字,別再拖下去了。”
顧明森猛地抬頭。
“你又來?”
“我不是又來,我是最後通知你。”
“顧明森,這婚我必須離。之前給你時間,是念在三年夫妻的情分上。但我的耐心耗盡了。”
她抬手,指了指牆上的掛曆。
“我給你三天時間。”
“如果你不簽字,我就去法院提交起訴材料。”
顧明森盯著她,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你威脅我?”
“是最後通牒。”
“你以為起訴離婚那麼容易?你以為法院是你家開的?我告訴你,這婚只要我不想離,你就離不了!拖我也能拖死你!”
楚嵐冷笑:“顧明森你現在是連演都不演了?直接耍賴?”
“楚嵐我是為你好!你摸著良心問問自己,離了顧家,你能幹甚麼?你媽的療養院,一個月幾萬,誰給你出?你舅家那個破公司,欠了一屁股債,還能幫你?”
“是,你是法學碩士。可你自從嫁給我,一天班都沒上過。執業經驗有嗎?雲江的律所,誰認識你楚嵐是誰?”
“也有認識的,但他們只知道你是顧太太,他們對你客氣,是看在我顧明森的面子!”
“離了我,你甚麼也不是!”
“別逞強了。”他聲音帶著憐憫和嘲諷,“乖乖當你的顧太太,別鬧了。你真的離不起。”
“顧明森。你恐怕太小看我了,當年政法大學的畢業典禮上,優秀畢業生代表是誰?是我。”
顧明森表情一滯。
“你是不是也忘了,姜老師說過甚麼?”
“他說,楚嵐是他帶過最有靈氣的學生。他說,可惜這丫頭志不在此,不然成就絕不會低。”
“他說,讓你顧明森要珍惜。論天賦,我遠在你之上。”
顧明森的臉色徹底白了。
那些被他刻意遺忘的細節,此刻被楚嵐輕飄飄掀開,露出底下不堪的事實。
是。
楚嵐的成績確實比他好。
模擬法庭,她是最佳辯手。論文答辯,她的課題被教授評為當屆最優。連司法考試,她的分數都比他高出二十多分,而且她一次就過了。
只是後來她嫁給他,安心當起顧太太,那些光芒才漸漸被遺忘。
所有人都以為,是她高攀了顧家。
連他自己都忘了,當初楚嵐是怎樣耀眼的存在。
“我也是律師,顧明森。而且,我未必會輸你。”
楚嵐從包裡拿出一個深藍色的小本子。
封面上燙金的國徽,在光線下泛著冷光。
“你是大律師,我知道。你人脈廣,資源多,我也知道。”
“但我也是政法大學正兒八經畢業的碩士。姜老師門下,成績最好的那個學生。”
“你想拖著不離婚,可以。我們法庭上見。”
“看看到時候,是你這個‘大律師’贏,還是我這個‘家庭主婦’贏。”
“我輸了,是可以承受的。我可以再請更厲害的律師。”
“可是你要是輸了……呵呵,你的臉面往哪擱?”
顧明森張著嘴,半天發不出聲音。
他看著楚嵐手上那本律師證,看著楚嵐平靜卻決絕的臉,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
“你就非要逼我?”
楚嵐沒回答。
她拎起包,拉開門。
“三天。過時不候。”
-
顧家老宅。
周玉琴踩著高跟鞋,“噔噔噔”穿過迴廊。
她臉色鐵青,一臉怒容。
兩個傭人正在擦廊柱,看見她這副模樣,嚇得低下頭,大氣不敢出。
周玉琴看都沒看她們,徑直走向最裡面的主屋。
那是老太太的房間。
門虛掩著。
周玉琴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表情,才抬手敲門。
“媽,是我。”
“進來。”裡面傳來老太太的聲音。
周玉琴推門進去。
靠窗的羅漢床上,顧家老太太端坐著。
她正戴著老花鏡,慢悠悠地翻著一本泛黃的相簿。
“媽。”周玉琴走到近前。
老太太抬眼,從老花鏡上方看她。
“怎麼了?這副樣子。”
“媽,我真是……真是沒臉活了!”
“咱們顧家的臉,都要被丟盡了!”
老太太放下相簿,摘了老花鏡。
“好好說,哭哭啼啼像甚麼樣子。”
周玉琴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在老太太對面的繡墩上坐下。
“是楚嵐。”她咬著牙,“那個賤人,她……她真的不能要了!”
老太太端起旁邊的青瓷茶盞,抿了一口。
“又鬧了?”
“何止是鬧!昨天晚上,明森應酬喝多了,在酒店休息。您猜怎麼著?楚嵐把明森一個人扔在那兒,自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