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你說過這輩子最不想忘記的人就是
會所三樓,音樂聲震耳欲聾。
楚嵐推開包間門時,濃烈的酒氣混著香水味撲面而來。
燈光昏暗曖昧,沙發上東倒西歪坐著幾個人。
顧明森靠在最裡面的位置,襯衫領口扯開了,頭髮凌亂,手裡還攥著個空酒杯。
葉芯蹲在他身邊,正拿溼毛巾小心擦他額頭的汗。
“嵐姐!”葉芯抬頭看見楚嵐,像是看到了救星,“你可算來了!”
顧明森聽見聲音,慢吞吞轉過頭。
他眼神渙散,聚焦了好一會兒,才認出站在門口的人。
然後,咧開嘴笑了。
笑得像個孩子,那種毫無防備的、純粹的開心。
“老婆……”他聲音啞得厲害,拖著長音,“你來接我了……”
他搖搖晃晃站起來,葉芯趕緊扶他,卻被他一把推開。
“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我……”
他踉蹌著朝楚嵐走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到了跟前,整個人往前一撲,楚嵐下意識伸手接住。
男人全部的重量壓在她肩上,酒氣燻得她皺眉。
“老婆……”顧明森把臉埋在她頸窩,滾燙的呼吸噴在她面板上,“你接我回家好不好?”
楚嵐身體僵了僵。
心裡某個地方,還是酸了一下。
畢竟是一起生活了三年的人。見過他最意氣風發的樣子,也見過他深夜加班回來的疲憊。曾真切地依賴,也真切地期盼過能白頭到老。
那些記憶不會因為愛消失就消失。
它們還在,只是蒙了塵,結了痂。
“我背不動你。”楚嵐聲音很平靜,“你自己能不能走?”
“能……”顧明森含糊應著,手臂卻緊緊環住她的腰,整個人像沒了骨頭似的掛在她身上,“你扶著我……我就能走……”
楚嵐咬了咬牙,試著挪步。
根本動不了。
顧明森一米八幾的個子,常年健身,渾身都是結實的肌肉。
此刻醉成一灘爛泥,全部重量壓下來,楚嵐被他帶得踉蹌了一步,差點摔倒。
“森哥,你慢點……”葉芯在旁邊著急,想幫忙又插不上手。
場面狼狽。
楚嵐額角滲出細汗,手臂發酸。
頭髮也亂了。
“我來吧。”
身後傳來聲音。
楚嵐脊背一僵。
顧慎不知甚麼時候出現在包間門口。
燈光落在他臉上,眉眼沉靜。
他走過來,很自然地從楚嵐肩上接過顧明森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
“他是我侄兒。”顧慎說,“我扶他是應該的。”
顧明森迷迷糊糊抬頭,眯著眼看了半天,突然不高興。
“顧慎……我不要你……”
“閉嘴!”顧慎手臂用力,穩穩托住顧明森大半邊身子,“我扶你去休息。”
“我不要……”
顧慎沒再理會,架著顧明森往外走。
楚嵐站在原地,看著顧慎的背影。他肩很寬,扶著顧明森時手臂肌肉微微繃起,白襯衫下透出流暢的線條。
每一步都穩。
葉芯咬了咬嘴唇,抓起顧明森的西裝外套和手機,快步跟了上去。
走廊裡,顧慎架著顧明森往前走。
楚嵐跟在一側,伸手虛扶著。
到了電梯口,顧慎按了上行鍵。
“樓上開間房。”他說,“讓他先睡一覺,醒醒酒。”
楚嵐點頭:“好。”
電梯門開了。
顧慎扶著顧明森進去,楚嵐和葉芯跟在後面。狹小的空間裡,酒氣更濃了。顧明森靠在轎廂壁上,閉著眼,眉頭皺著,嘴裡含糊唸叨著甚麼。
“老婆……”
“你別走……”
楚嵐別開臉,盯著電梯門上倒映出的模糊人影。
十六樓到了。
顧慎架著顧明森走出電梯,沿著鋪著厚地毯的走廊往前。
房間是行政套房,客廳寬敞。
顧慎把顧明森扶到臥室床上,剛鬆開手,顧明森就一把抓住楚嵐的手腕。
“老婆……”
他眼睛半睜著,眼神渙散,卻執拗地不肯鬆手。
“芯芯放學了沒有?”他問,語氣認真,“你給她做飯沒有?別讓她餓著……”
楚嵐整個人僵住。
像一盆冰水從頭澆下,那些剛冒頭的心軟和酸澀,瞬間凍成了冰碴。
原來他醉成這樣,心裡惦記的還是葉芯。
怕她放學沒人接,怕她餓著。
那她楚嵐算甚麼?
這三年,她等他回家等到深夜,給他熱了一遍又一遍的飯,又算甚麼?
楚嵐用力抽回手。
動作太大,顧明森被她帶得晃了一下,倒在床上,嘴裡還在嘟囔:“芯芯喜歡吃你做的糖醋排骨……你記得少放點糖,不要放板栗,她對堅果過敏……”
楚嵐閉了閉眼。
“葉芯。”她轉頭看向站在臥室門口的葉芯,聲音平靜,“麻煩你幫我照顧他。”
“我有點累,先回去了。”
葉芯愣了愣,隨即點頭:“嵐姐你放心,我會照顧好森哥的。”
楚嵐沒再看床上的顧明森,轉身走出臥室。
穿過客廳,拉開門。
走廊的燈光明亮冷清,照在她臉上,蒼白得沒有血色。
她關上門,把房間裡的一切都關在身後。
靠在牆上,深深吸了口氣。
腳步聲。
楚嵐抬起眼。
顧慎還站在走廊裡,靠在對面牆上,手裡拿著車鑰匙。
“我的司機馬上到。”他說,“送你。”
楚嵐扯了扯嘴角,想笑,沒笑出來。
“沒想到。”她聲音很輕,“一晚上見兩次,兩次都讓你看見我最狼狽的樣子。”
第一次是在酒店門口,打不到車,被葉芯看著。
第二次是在這裡,丈夫醉得認不清人,拉著她的手喊別的女人的名字。
顧慎看著她。
“不狼狽。”他說。
楚嵐抬眼。
走廊燈光落在他眼裡,像碎了的星子。
“人生都會有不如意的時候。”顧慎聲音低沉,“過去了,就好了。”
過去了就好了。
說得真輕鬆。
楚嵐忽然覺得鼻尖發酸。
那些壓在心底的委屈、不甘、憤怒,還有這三年積攢的所有疲憊,像潮水一樣往上湧。
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它們衝出來。
“可是萬一……”她聲音發顫,帶著濃重的鼻音,“萬一過不去怎麼辦?”
顧慎沒說話。
他朝她走過來。
停在她面前。
“那就慢慢過。”他說。
走廊盡頭傳來電梯到達的叮咚聲。
司機上來了。
“車到了。”他說,“走吧。”
楚嵐低著頭,跟在他身後。
進電梯,下樓,走出大門。
夜風很涼,吹在臉上,帶走淚痕的溼熱。
黑色轎車停在路邊,司機已經拉開車門。
楚嵐坐進去。
顧慎從另一側上車。
車子緩緩駛入夜色。
楚嵐靠著車窗,看著外面飛速倒退的霓虹。
“你剛才說,‘萬一過不去怎麼辦’。”顧慎突然開口道,“指的是甚麼?”
楚嵐依舊看著窗外,“很多事情。不是說過去,就能真過去的。”
“比如?”顧慎追問。
楚嵐沉默了很久。
“比如……記憶。”
她轉回頭,看向他。
這張臉,這個角度,連微微蹙眉時額間那道極淺的紋路,都和記憶深處的那個人嚴絲合縫地重疊。
可她不能說。
喉嚨裡像堵著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澀。
她只能在心裡無聲地吶喊:你明明是顧琛。
我們一起在梧桐樹下吃過生煎,你騎單車載我穿過老城溼漉漉的青石板路,你說過這輩子最不想忘記的人就是我。
然後你消失了。
像一滴水蒸騰在盛夏的空氣裡,無影無蹤。
現在你又出現,頂著“顧慎”的名字,成了我丈夫的小叔,還要娶我最恨的人。
你讓我怎麼過去?
換作是你,你能輕飄飄一句“過去了就好了”嗎?
這些話在胸腔裡橫衝直撞,撞得她心口發疼,眼眶發熱。
可她只是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酸熱bi退,重新看向窗外。
所有洶湧的質問,終究化為唇邊一絲極苦的弧度,湮滅在無聲裡。
顧慎一直看著她。
看著她睫毛輕微的顫動,看著她用力抿緊又鬆開的唇瓣,看著她側臉上那一閃而過的破碎神情。
想問甚麼,卻又似乎明白,此刻問不出答案。
某種難以言喻的暗流在兩人之間無聲湧動。
直到司機平穩地將車停在那棟熟悉的別墅門前。
楚嵐解開安全帶,低聲道謝:“謝謝顧總,麻煩您了。”
她推門下車。
夜風裹挾著雨後草木的清冽氣息撲面而來,讓她混沌的頭腦清明些許。
另一側的車門也被推開。
顧慎長腿一邁,也下了車。
他繞過車頭,走到她面前。
路燈將他挺拔的身影拉長,幾乎將她籠罩。
“我看著你進去。”
楚嵐抬眼,對上他深邃的目光。那裡面有些她看不懂的東西,沉沉的,像夜色下的海。
她沒再推辭,點了點頭,轉身朝別墅大門走去。
剛走出兩步——
“楚嵐!”
一道尖厲的女聲刺破了夜晚的寧靜。
楚嵐腳步一頓,循聲望去。
別墅門廊的陰影下,周玉琴踩著高跟鞋“噔噔噔”地疾步走出來。
她身上穿著昂貴的真絲套裝,臂彎挎著包,臉上妝容精緻,可此刻那雙眼睛卻冒著火,死死盯在楚嵐身上,然後,又猛地射向楚嵐身後的顧慎。
“媽?”楚嵐有些意外,“您怎麼來了?”
“我怎麼來了?”周玉琴聲音拔高,“我打明森電話,一個兩個都不接!我心裡能不著急嗎?大晚上你們都不在家,跑哪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