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不想她和你在一起
車內瀰漫著淡淡的木質香薰味道,隔絕了窗外的潮溼與喧囂。
顧慎看了一眼安靜得幾乎像不存在的楚嵐,率先打破了沉默:“剛才路邊那個挺漂亮的小姑娘,就是明森帶回來的那個養女?”
“看著年紀不大,和你差不多。”
楚嵐的視線從窗外收回,語氣聽不出波瀾:“現在不是養女了。是妹妹。”
顧慎似乎輕笑了一下,帶著點玩味:“養女還能變成妹妹?這關係倒是挺有意思。”
楚嵐說得認真:“人都是會變的。就像您,不也變成了我的‘小叔’?”
顧慎眉頭微蹙:“甚麼意思?”
楚嵐卻已經移開了視線,重新看向窗外飛逝的街景,閉口不言,只留給他一個沉默的側影。
那句話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漾開一圈漣漪,然後沉入水底。
車內再次陷入寂靜。
過了一會兒,顧慎忽然對前面的司機開口:“餓了,去吃點東西。”
他沒說哪裡,司機也沒問,但應該知道是要去哪裡,他常去的地方。
應酬吃不飽很正常,很多應酬回來的人,都會再吃一點,不然第二天胃疼。
顧慎的身份,應酬自然不會少。
-
車在狹窄的巷口停下。小店還開著,“劉記生煎”幾個字卻莫名讓人心安。
推開店門,熟悉的食物香氣撲面而來。
老闆娘正端著籠屜出來,看見一前一後進來的兩人,眼睛一亮,臉上堆滿了熱情的笑容:“哎喲!是你們啊!終於又看到你們一起來了!”
這話像一道驚雷,炸響在楚嵐耳邊。她下意識地看向顧慎。
顧慎臉上也浮現出明顯的錯愕,他看向老闆娘,語氣帶著真實的困惑:“老闆娘,我和她……以前經常一起來?”
老闆娘一邊利落地擦著桌子,一邊嗔怪地笑道:“瞧你這記性!當然經常來啊!那會兒她還是學生模樣,就愛坐在角落裡的位置,每次都要點兩碗小餛飩,一客生煎,姑娘還總要多加一勺醋……”
顧慎的眉頭皺得更深了,眼神裡是全然的迷茫,他轉頭看向楚嵐,似乎在尋求答案。
楚嵐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迎上顧慎探究的目光,聲音有些發乾:“老闆娘可能記錯了吧。或者,是認錯人了。”
她率先走到那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拿起選單,擋住了顧慎的視線。
顧慎在原地站了幾秒,才走到她對面的位置坐下。小店燈光昏黃,氣氛一時有些微妙的凝滯。
兩人各自點了一碗鮮肉小餛飩。熱騰騰的餛飩端上來,清湯上飄著翠綠的蔥花和淡淡的油花。
應酬場上吃不好,此刻聞著這樸素的食物香氣,胃裡都跟著暖了起來。兩人默默地吃著,誰也沒有再提起老闆娘剛才的話。
直到碗底快要見空,顧慎才放下勺子,抽了張紙巾擦嘴,狀似隨意的舊事重提:“老闆娘剛才的話,挺奇怪的。她為甚麼那麼肯定我們以前常來?”
楚嵐用小勺輕輕攪動著碗裡剩下的湯,垂著眼睫:“可能……是你看上去有點面熟,她記混了。做生意的,見的人多,容易張冠李戴。”
這個解釋聽起來合情合理。
顧慎盯著楚嵐低垂的頭頂,總覺得眼前這個女人,和他那個看似溫順實則倔強的侄媳婦之間,隔著一層他看不透的迷霧。
而這層迷霧,似乎與這家小店,與老闆娘那句“以前經常一起來”,有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關聯。
這時,楚嵐的手機在包裡震動起來。
她掏出來,來電顯示是“顧明森”。
接起。
“你在哪兒?”
顧明森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背景音有些嘈雜,隱約能聽見音樂和人聲,他應該已經換了地方,在某個會所或酒吧。
“在吃東西。”
“我搭了小叔的順風車。應酬沒吃好,正好一起過來吃點東西。”
顧明森的聲音陡然拔高,“搭他的車?還一起吃宵夜?”
“你們是約好的?”
楚嵐沉默。
對著這樣的顧明森,任何解釋都蒼白又可笑。
他心底已經認定了某種齷齪的劇本,她說甚麼都是徒勞的狡辯。
“隨你怎麼想。”
她說完,直接按了結束通話。
顧明森立刻又打了過來。
楚嵐沒接。
她甚至懶得調靜音,就任由那手機震動著,直到它自己偃旗息鼓。
顧慎一直沒說話人,但似乎有話要說。
醞釀了很久,這才道:“有件事,我之前並不清楚。”
“沈玥和你,是那種關係。”
不是疑問,是陳述。
他知道沈玥的母親,是當年插足她父母婚姻,最終逼瘋她媽媽的沈玉梅。
知道這層帶著血淚和不堪的糾葛。
“現在知道了?”
“嗯。”顧慎應了一聲,視線沒移開,反而更沉了些,像要看到她心裡去。“所以,今晚顧明森當眾提我訂婚的事,表面恭喜,實為羞辱。”
“他是在替你出氣?”
問題拋了過來,直白,鋒利。
楚嵐想起宴會上顧明森舉杯時,臉上那層帶著刺的笑。想起他語氣裡的刻意,和眼底那抹快意。
沉默了幾秒。
“……算是吧。畢竟,在法律上,他還是我丈夫。”
這個答案似乎並沒有讓顧慎滿意,或者,他想要的不止於此。
“那你呢?”
“你支援他這樣做嗎?”
支援嗎?楚嵐在心裡問自己。
看到沈玉梅母女成為笑柄,看到她們精心粉飾的太平被撕開,露出底下潰爛的真相,她有沒有覺得痛快?
有的。
那是一種混雜著痛楚和冰涼的快意,像飲鴆止渴。
她抬起眼,“我支援。”
顧慎看著她。
看她微微發紅的眼眶,看她用力抿住卻依舊有些顫抖的唇。
“因為恨?”
“是。”楚嵐點頭,“我恨她們。”
恨沈玉梅的貪婪惡毒。
恨沈玥的理所應當。
恨她們輕飄飄奪走別人的一切,還要擺出無辜受害者的姿態。
恨意像藤蔓,在她心裡瘋長了這麼多年,早已根深蒂固。
那些所謂的大度,不過是嘴上說說而已。
烙在心裡的恨意,豈會輕易消除。
她又不是神,神恐怕也做不到。
顧慎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所以,你不想我和沈玥在一起。對嗎?”
楚嵐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重擂動的聲音。
那些藏在恨意底下,更洶湧、更隱秘的情感,咆哮著要衝出來。
她張了張嘴,“……對。”
“我不想她和你在一起。”
說出來了。
這句藏在心底最深處,連自己都不敢仔細辨認的話,終於赤裸裸地攤開在他面前。
帶著她所有的恨,所有的不甘,和那些連她自己都無法定義的情感。
不管是你顧琛還是顧慎,我都不想你和沈玥在一起。
這就是我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顧慎只是看著她,目光很深,像在辨認她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像在消化她這句話裡蘊含的所有重量。
楚嵐別開臉,看向窗外被雨水淋得一片模糊的霓虹。
“吃東西吧,要涼了。”
……
顧慎的車停在別墅外。
雨已經停了,溼漉漉的地面倒映著路燈昏黃的光。
“謝謝您送我回來。”楚嵐解開安全帶。
顧慎:“早點休息。”
楚嵐推門下車。
黑色轎車在原地停留了幾秒,然後緩緩駛離,尾燈在夜色裡劃出兩道暗紅的光痕。
楚嵐站在門口,看著車影消失。
她轉身進門。
上樓,推開臥室門。
窗簾沒拉,窗外是沉沉的夜色。楚嵐開啟衣櫃,拿出睡衣,走進浴室。
熱水從花灑湧出,蒸騰起白茫茫的水汽。
楚嵐仰起臉,任由水流沖刷。
她閉上眼。
腦海裡閃過很多畫面。
顧慎坐在小吃店裡,低頭咬生煎時額髮落下的弧度。
他站在廊柱下接電話,說“訂婚的事以後再說”。
他看著她的眼睛,問“你不想我和沈玥在一起,對嗎”。
水很燙。
面板泛紅。
楚嵐關掉花灑,用浴巾裹住自己。鏡子蒙著霧氣,只映出一道模糊的影。
她吹乾頭髮,剛躺到床上,手機就響了。
來電顯示:葉芯。
楚嵐盯著那個名字看了三秒,接起。
“嵐姐!”葉芯的聲音帶著哭腔,背景嘈雜,有音樂聲,有人群的喧譁,“你快來!森哥喝醉了,我……我勸不住他!”
楚嵐坐起身。
“他在哪兒?”
“就我們常來的那家會所。”葉芯抽噎著,“他喝了好多,一直在喊你的名字,說要你接他回家……我說我送他,他死活不肯,說只要你接他。”
楚嵐:“你就近給他開個房間,讓他睡一覺。”
“不行啊嵐姐!”葉芯急了,“他不肯走,誰勸就跟誰急……剛才還摔了杯子,手都劃破了……”
楚嵐沒說話。
“嵐姐,算我求你了。”葉芯聲音軟下來,帶著卑微的哀求,“你就來一趟,好不好?哪怕露個面,哄他兩句……他真的醉得厲害,我怕出事……”
電話那頭忽然傳來一陣嘈雜。
然後,顧明森的聲音傳了過來。
含糊不清,舌頭打結。
“楚嵐……楚嵐你接電話了……”
他喘著粗氣,背景音裡有人勸“森哥別喝了”。
“老婆……你為甚麼不要我了?嗯?你說啊……”
楚嵐:“你喝多了,讓葉芯送你回去。”
“我不要她送!”顧明森突然吼起來,“我就要你!我老婆!我顧明森明媒正娶的老婆!”
他突然又聲音低下去,帶著濃重的鼻音。
“你來接我好不好……以前我喝多了,你都會來接我的……”
楚嵐心臟某處被輕輕扯了一下。
是。
以前他應酬喝醉,不管多晚,她都會去接。
替他擦臉,喂他喝蜂蜜水,守著他吐完,再扶他上床。
那時候她覺得,這是妻子該做的。
是愛。
現在想來,或許不過是自我感動。
“楚嵐……”顧明森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模糊,“你要是不來……我就去死……真的……我說到做到……”
“你瘋了?”楚嵐聲音發冷。
“對,我瘋了。”顧明森笑聲悽惶,“我老婆不要我了,我活著還有甚麼意思?不如死了乾淨……”
電話那頭傳來葉芯的驚叫:“森哥!你別爬窗戶……”
嘈雜聲,拉扯聲,玻璃碰撞聲。
混亂不堪。
葉芯搶回手機,聲音帶著哭喊:“嵐姐!你快來!他真的爬上窗臺了!這裡是三樓啊!嵐姐——”
楚嵐閉上眼。
“地址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