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我想自己活
但未盡之意像懸在頭頂的刀,明晃晃的,冷颼颼的。
沈玉梅慌了。
“顧慎!你不能這樣!玥玥那麼愛你,她……”
“不說這些了。”顧慎打斷她的話。
“我還有事,你先回去吧。”
他轉身往書房走,背影挺拔,步履決絕。
“顧慎!”沈玉梅在身後喊,聲音裡終於帶了哭腔,“你站住!你給我說清楚——”
書房門關上了。
實木門板厚重,把她所有的哭喊和咆哮都關在了外面。
她腿一軟,跌坐進沙發裡。
手機在這時響了。
是沈玥打來的。
沈玉梅盯著螢幕上女兒的名字,有點不敢接。
鈴聲執著地響著,一遍,兩遍,三遍。
她終於按下接聽鍵。
“媽!”沈玥的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怒火,“網上那些東西你看到了嗎?現在全雲江都在罵我們!好多人來問我是不是真的!”
“玥玥,你聽媽說——”
“顧慎剛才給我打電話了。”沈玥打斷她,“他說訂婚取消!暫時不辦了!媽,這是怎麼回事?啊?你不是說都安排好了嗎?你不是說萬無一失嗎?”
“我我也沒想到會這樣……那些自媒體太可惡了,胡說八道——”
“媽,你當年做那些事的時候,想過我嗎?想過我以後怎麼做人嗎?”
“現在好了,全城都知道我是小三的女兒,顧慎要取消訂婚……我的幸福全被你毀了!”
沈玥的話像刀子,紮在沈玉梅心口。
“玥玥,媽媽都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好,所以你當小三?為了我好,所以你讓我一輩子抬不起頭?為了我好,所以顧慎現在不要我了?”
“你毀了我的幸福,我恨你!”
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沈玉梅盯著電話發呆。
竟然怪我?如果不是我,你能有機會接觸到顧慎?
-
傍晚時下起了小雨。
雨絲細密,在玻璃窗上斜斜地劃出無數道水痕。
楚嵐坐在飄窗邊,看著窗外被雨水打溼的香樟樹葉,油亮亮的綠。
手機在掌心震了震。
是舅媽打來的。
“嵐嵐啊。你外婆這兩天總唸叨你,說你太久沒過來吃飯了。今天老太太精神頭挺好,燉了排骨湯,你來不?”
楚嵐:“外婆身體好些了?”
“好多了!胃口也開了,中午還吃了小半碗飯。”舅媽語氣輕快,“你來陪她說說話,她更高興。”
楚嵐看了眼牆上的鐘。
“好,我這就過去。”
“哎!路上慢點,下雨天滑。”
掛了電話,楚嵐起身換衣服。從衣櫃裡隨手拿了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搭條淺藍色牛仔褲。
拎起包下樓,客廳空蕩蕩的。
推門出去,雨絲立刻撲到臉上,涼絲絲的。
到了外婆家,楚嵐把車停在門口,撐開傘走進去。
鐵門虛掩著。
楚嵐收了傘,在門口抖了抖水珠,才推門進去。
“嵐嵐來啦!”
舅媽繫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手裡還拿著鍋鏟。她臉上漾著笑,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
“快進來,外頭雨大不大?衣服溼沒溼?”
“沒溼。”楚嵐把傘靠在門口,“外婆呢?”
“在裡屋看電視呢。”
楚嵐換了拖鞋往裡走。
電視里正放著戲曲頻道,咿咿呀呀的唱腔在空氣裡飄。
外婆坐在椅子裡,身上蓋著薄毯。
聽見腳步聲,她轉過頭。
“嵐嵐。”
楚嵐走過去,在外婆腳邊的小凳上坐下。她握住外婆的手,那手枯瘦,面板薄得像紙,能清楚摸到骨節的形狀。
“外婆。”楚嵐輕聲喊。
外婆用另一隻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瘦了。”
“沒瘦。”楚嵐笑,“您才瘦了。”
“我這把老骨頭,胖瘦都那樣。”外婆仔細端詳她的臉,“眼睛底下有青影,沒睡好?”
楚嵐垂下眼。
“睡得晚。”
“心事重,就睡不踏實。”外婆慢悠悠說,“我懂。”
廚房傳來炒菜聲,油鍋“刺啦”一響,緊接著是蔥姜爆香的香氣。舅媽在裡頭喊:“嵐嵐,給你外婆倒杯水,藥在茶几上,白色那片。”
“知道了。”
楚嵐起身去倒水,試了試水溫,剛好。又把藥片數出來,放在小碟裡。
外婆看著她忙活,忽然說:“江凱的事,多虧你了。”
“那孩子莽撞,但心眼是好的。”外婆嘆了口氣,“為了你的事,跟人動手。要不是你出面,這回怕是真要進去蹲幾天。”
“應該的。”楚嵐把水杯遞過去,“表弟是為了我出頭。”
“他活該!”舅媽端著菜出來,聽見這話,接了一句,“二十的人了,做事不過腦子!嵐嵐你別替他說話,這回是長個教訓!”
話雖這麼說,但楚嵐看見舅媽眼睛有點紅。
“舅媽,真沒事了。”楚嵐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盤子,“案底不會留,您別擔心。”
舅媽用圍裙擦了擦手,又擦了擦眼角。
“嵐嵐,舅媽得謝你。”
“都是一家人,不說這些。”
“好了,吃飯。”
飯菜擺上桌。
三菜一湯,都是家常味道。糖醋排骨油亮亮,清炒時蔬碧綠,番茄雞蛋湯飄著蔥花。米飯蒸得鬆軟,冒著熱氣。
楚嵐給外婆盛了碗湯。
外婆喝了一口,眯起眼。
“香。”
“您多喝點。”楚嵐又夾了塊排骨,放到外婆碗裡。
飯桌上很安靜,只有碗筷輕碰的聲響。窗外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襯得屋裡格外暖。
吃到一半,外婆忽然放下筷子。
“嵐嵐。”
“嗯?”
“外頭傳的那些話,我聽到了。”外婆看著她,“沈玉梅當小三的事,滿城風雨。是不是你做的?”
楚嵐也放下筷子。
舅媽緊張地看著她。
“訊息是顧家老太太讓人傳的。”楚嵐說,“不是我。”
外婆不說話,只看著她。
那雙蒼老的眼睛,渾濁,卻銳利。像能看進人心裡去。
楚嵐抿了抿唇。
“我只是……利用了顧家對沈玉梅的不滿。”
“顧慎要娶沈玥,沈玉梅就成了顧慎的岳母。顧老太太一向看不起沈玉梅,覺得她出身不乾淨。現在沈玉梅要和她平起平坐,她咽不下這口氣。”
“再加上,顧家其實有點怕顧慎。”
楚嵐頓了頓。
“顧慎能力強,進了國際大所,現在是合夥人。顧明森的律所雖然做得不錯,但和顧慎比,還差一大截。顧家人面上不顯,心裡是忌憚的。”
“據我的觀察,顧明森的奶奶,尤其忌憚顧慎,但其中緣由,我尚不清楚。”
“所以我稍微提了提,沈玉梅以後就是顧慎的岳母,和她是平輩。顧老太太就坐不住了。”
外婆慢慢點頭,“你讓她們狗咬狗。”
“是。”楚嵐承認,“她們之間本來就有算計,我只是添了把火。”
舅媽聽得愣愣的,好半天才說:“那……那不是挺好?沈玉梅那種人,活該!”
“那你呢?”外婆問,“顧明森那邊,你還鐵了心要離?”
楚嵐:“是。”
“一點餘地都沒有?”
“顧明森現在是有頭有臉的律師,能幹,也有人脈。顧家家底厚,你跟了他,至少吃穿不愁。”
“是,他是能幹。”楚嵐說,“顧家也好。”
“但他們的好,是他們的。”
“就像江凱這次的事。顧明森想幫,一句話就能解決。他不想幫,我就是跪下來求他,他也不會多看一眼。”
“在顧家,好不好,全看他們心情。”
“他們心情好,我就是顧太太,錦衣玉食。他們心情不好,我就是累贅,是麻煩,是隨時可以丟開的外人。”
“外婆,我不想再過那種日子了。”
“不想再看著別人的臉色,揣摩別人的心情,等著別人施捨一點好。”
“我想自己活。”
外婆端起湯碗,又喝了一口。熱氣燻上來,模糊了她臉上的皺紋。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離了婚,以後的路可不好走。”外婆看著她,“一個人,沒依沒靠的。你媽那邊……療養院一個月好幾萬,不是小數目。”
楚嵐想說,我有打算。
她想說,我在辦出國手續。我想帶媽媽一起走,去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重新開始。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外婆老了。
身體剛好一點,經不起太多情緒起伏。如果知道她要走,要離開雲江,去那麼遠的地方,怕是又要著急上火。
“我有分寸。”楚嵐最後只說了這三個字。
外婆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像是甚麼都明白,又像是甚麼都不問。
“吃飯吧。”外婆說,“菜要涼了。”
楚嵐重新拿起筷子。
舅媽又給她夾了塊排骨。
“多吃點。你看你瘦的,下巴都尖了。”
“謝謝舅媽。”
“謝甚麼。”舅媽笑,眼角的皺紋堆起來,“你只要好好的,舅媽就高興。”
窗外的雨聲漸漸小了。
楚嵐低下頭,扒了一口飯。
米飯溫熱,軟糯。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下雨的傍晚,媽媽還清醒的時候,也會給她做糖醋排骨。媽媽手藝不好,總是把肉燉得太柴,醬汁調得太酸。
可她每次都吃光。
然後仰起臉笑:“媽媽做的,最好吃。”
媽媽就會揉揉她的頭髮,眼睛彎成月牙。
那些畫面,像老照片,褪了色,卻還清晰。
楚嵐眨了眨眼,把湧上來的酸澀壓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