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就該感恩戴德的答應
飯後,她幫舅媽洗碗。
水龍頭嘩嘩流著,舅媽在旁邊擦灶臺。兩人都沒說話,只有碗碟碰撞的輕響。
“嵐嵐。”舅媽忽然開口。
“嗯?”
“你外婆剛才問的那些,你別往心裡去。”舅媽聲音低低的,“她不是要勸你和顧明森和好。她是怕你吃虧,怕你以後一個人,太辛苦。”
楚嵐手裡的碗頓了頓。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舅媽擦了擦手,“舅媽沒本事,幫不了你甚麼。但你要是真想離,舅媽支援你。”
“人這一輩子,不能總委屈自己。”
楚嵐鼻子一酸。
“舅媽……”
“哭甚麼。”舅媽拍拍她的肩,“你還年輕,路還長。離了顧家,天塌不下來。大不了回來住,家裡總有一口飯給你吃。”
楚嵐用力點頭。
“嗯。”
洗好碗,楚嵐又陪外婆坐了會兒。
電視裡還在唱戲,外婆看著看著,眼皮開始打架。楚嵐扶她回房躺下,掖好被角。
“嵐嵐。”外婆閉著眼,輕聲說。
“我在。”
“想做甚麼,就去做。”外婆的聲音很輕,像夢囈,“別怕。”
楚嵐握住她的手。
“好。”
外婆睡著了,呼吸均勻。
楚嵐在床邊又坐了一會兒,才輕手輕腳起身,帶上門。
-
楚嵐回到別墅時,已經快十點了。
客廳裡亮著燈,顧明森坐在沙發上,膝頭攤著份文件,卻沒在看。
聽見開門聲,他抬眼看過來。
“回來了。”
楚嵐“嗯”了一聲,彎腰換鞋。
“去哪了?”
“舅媽家吃飯,看外婆。”
“外婆身體怎麼樣?”
“還好。”
對話乾巴巴的,每個字都透著疏離。
楚嵐換好拖鞋,徑直往樓梯走。
“明天晚上有個聚會。”顧明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楚嵐腳步沒停。
“司法廳的陳副廳長牽頭,幾個律協的領導也會到。”顧明森頓了頓,“你陪我去。”
楚嵐停在樓梯前。
她轉過身,看向顧明森。
顧明森把煙按滅在菸灰缸裡,起身走過來。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家居服,臉色有些疲憊。
“這兩年,這種場合你不是都帶葉芯嗎?”
“帶她見世面,拓展人脈——這不是你說的?”
顧明森臉色沉了沉。
“這次不一樣。”他走到楚嵐面前,距離近得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味,“姜老師也會來。”
姜老師是政法大學的老教授,當年帶過她和顧明森的課。老爺子德高望重,在司法界門生遍地,對她一直很關照。
“姜老師特意問起你。”顧明森看著她,“說好久沒見你了,讓你一定去。”
楚嵐沒說話。
“我們還沒離婚。”顧明森聲音低下來,“至少在法律上,你還是我妻子。陪丈夫出席正式場合,是顧太太的本分。”
“本分?”楚嵐冷笑,“你如果這樣說,那我就真不去了。”
“楚嵐。”顧明森語氣裡壓著火,“我不想跟你吵。”
“明天晚上七點,藍天酒店。姜老師六點半就到,他希望我們早點過去。”
他說得理所當然。
好像只要他開口,她就該順從。
好像這兩年他帶著葉芯出入各種場合,把她這個正牌妻子晾在家裡,都是理所當然。
好像現在他一句“陪我去”,她就該感恩戴德的答應。
“我不去。”楚嵐說得很平靜,“顧明森,我要和你離婚了。這種夫妻同臺的戲碼,演給誰看?”
“你和我之間的事,沒必要擺到姜老師面前。”顧明森盯著她,“老爺子他真心疼你,你就忍心讓他失望?”
楚嵐別開臉。
窗外夜色沉沉,玻璃映出她蒼白的臉,和顧明森緊鎖的眉頭。
“就當是給老師一個面子。”顧明森的聲音軟下來,罕見的示弱,“陪我走一趟,露個面就行。結束後我送你回來,絕不耽誤你。”
楚嵐沒說話。
腦海裡閃過很多畫面。
大學時姜老師把她叫到辦公室,塞給她一袋茶葉。“小姑娘家別總喝咖啡,傷胃。”老爺子笑眯眯的,眼角皺紋堆成慈祥的褶。
畢業典禮上,姜老師跟她合影。“楚嵐啊,以後要是有困難,回來找老師。”
婚後第一年春節,她和顧明森去給老師拜年。姜老師看看她,又看看顧明森,笑著說“你們真是天生一對兒,好好過,兩個人要互相成全,你們都是我最優秀的學生。”。
那些畫面像老電影,一幀一幀,泛著溫暖的黃。
楚嵐閉了閉眼。
“好。”她聽見自己說,“我去。”
顧明森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
“我讓助理明天送禮服過來,你選一件——”
“不用。”楚嵐打斷他,“我自己有衣服。”
顧明森還想說甚麼,手機響了。
他看了眼螢幕,眉頭皺了一下,但還是接了。
“喂。”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甜,透過聽筒隱約漏出來一點:“森哥,明天晚上的宴會,我穿那件香檳色的禮服行嗎?還是上次你誇好看的那條黑裙子?”
是葉芯。
楚嵐扯了扯嘴角,轉身往樓上走。
“你不用去了。”顧明森對著電話說,聲音沒甚麼起伏,“明天楚嵐陪我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甚麼?”
“我說,明天楚嵐去。”顧明森重複道,語氣裡帶著不耐煩,“你好好休息,律所那邊有事我要處理。”
“可是森哥,之前都說好了……”
“葉芯。”顧明森打斷她,“需要我說第二遍嗎?”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
然後,傳來“嘟嘟”的忙音。
葉芯把電話掛了。
顧明森盯著螢幕看了兩秒,按熄手機,抬頭時楚嵐已經走到樓梯拐角。
“楚嵐。”他叫住她。
楚嵐停住,沒回頭。
“明天我讓司機來接你。”
“不用。我自己開車。”
-
第二天傍晚,楚嵐從衣櫃裡挑了件菸灰色的緞面長裙。
款式簡單,V領,無袖,腰線收得恰到好處,裙襬垂到腳踝。料子在燈光下泛著珍珠般溫潤的光澤,不扎眼,但經得起細看。
她沒戴首飾,只綰了發,露出纖長的脖頸和鎖骨。臉上化了淡妝,口紅是豆沙色,襯得膚色愈發白皙。
下樓時,顧明森已經在客廳等著。
他擔心楚嵐反悔不去,提前下班來接她。
他穿了身深藍色西裝,同色系領帶,袖釦是低調的鉑金材質。聽見腳步聲,他抬頭看過來,目光在楚嵐身上停留了幾秒。
“走吧。”他收回視線,率先往外走。
楚嵐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出了門。
司機早已等在門口,見他們出來,恭敬地拉開車門。顧明森讓楚嵐先上,自己才坐進去。
楚嵐靠窗坐著,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一路無話。
車子駛入藍天酒店停車場時,天還沒黑透。
夕陽的餘暉給玻璃幕牆鍍了層金,噴泉池水光粼粼,穿西裝打領帶的人們三三兩兩往裡走。
顧明森先下車,繞到另一邊替楚嵐開門。
手伸得很自然,彷彿這個動作做過千百遍。
楚嵐沒碰他的手,自己拎著裙襬下了車。
顧明森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不動聲色地收回去,插進褲兜。
“姜老師在芙蓉廳。”他說,“我們直接過去。”
芙蓉廳在酒店三樓,是個中型宴會廳。門開著,裡面已經聚了些人,低聲談笑混著酒杯輕碰的脆響,空氣裡浮著香水、酒氣和食物的味道。
楚嵐一眼就看見了姜老師。
老爺子坐在靠窗的沙發裡,頭髮花白,但梳得整整齊齊。
他正和幾個人說話,手裡拄著柺杖,偶爾點點頭,笑起來時眼角的皺紋深深。
顧明森帶著楚嵐走過去。
“姜老師。”他微微躬身,語氣恭敬。
姜老師轉過頭,看見他們,眼睛亮了。
“明森來了。”老爺子說著,目光移到楚嵐臉上,笑容更深了,“楚嵐也來了,好,好。”
“老師。”楚嵐喊了一聲,鼻子有點酸。
“快坐,快坐。”姜老師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楚嵐坐下,“讓我好好看看。瘦了,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沒有,我吃得挺好。”楚嵐在老爺子身邊坐下,聲音不自覺放軟。
“好甚麼好,下巴都尖了。”姜老師瞪她,轉頭對顧明森說,“你是不是沒照顧好她?”
顧明森笑了笑,沒接話,只道:“老師身體還好?”
“好著呢。”姜老師擺擺手,又看向楚嵐,“你媽怎麼樣?還在療養院?”
楚嵐點頭。
“唉。”老爺子嘆了口氣,“難為你了。”
正說著,門口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楚嵐抬眼看去。
顧慎走了進來。
他穿了身炭黑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鬆了一顆釦子。
身量高,肩寬,站在那兒就有種壓場的氣勢。幾個司法廳的領導立刻迎上去,笑著同他握手。
他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一一回應,目光卻在廳內掃了一圈。
然後,定格在楚嵐身上。
楚嵐垂下眼,端起面前的茶杯。
顧慎收回目光,正和那位陳副廳長說話。兩人站在水晶燈下,顧慎微微側頭,聽得很專注,偶爾點頭,側臉線條在燈光下利落分明。
他沒帶沈玥。
雖然沈家那攤子爛事已經鬧得滿城風雨,但以顧慎的身份,真要帶未婚妻出席,也沒人敢當面說甚麼。
可他沒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