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這不合理
陳默推了推眼鏡,聲音壓低了些。
“但根據我打聽到的訊息,沈玉梅女士對這個結果不滿意。”
“她今天下午又去了一傢俬立醫院,找了熟人,想做二次鑑定。看樣子是想把傷情往重了做。”
顧慎:“她想做成甚麼?”
“輕傷。”陳默說,“輕傷就可以立刑事案件,一旦成立,江凱面臨三年以下有期徒刑。而且會留案底,對一個年輕人來說,是會影響前程的。”
顧慎沒說話,示意陳默繼續。
“她們不在乎江凱賠多少錢,就是想用這件事重創江家。楚嵐女士的母親江文慧是江文遠的親妹妹,這些年一直靠江家接濟。如果江凱坐了牢,江家肯定垮一半。到時候楚嵐女士沒了孃家支撐,在顧家的處境會更難。”
他說完,合上平板,安靜地等顧慎的指示。
顧慎沒馬上說話。
腦子裡又閃過楚嵐的樣子。
今天白天,她在吉瑞大廈一樓等了他幾個小時。
就坐在那張沙發上,一動不動。
“顧明森知道這件事嗎?”
“應該知道。”陳默說,“但目前顧律師好像也沒過問這件事。”
顧慎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這不合理。
顧明森是楚嵐的丈夫。
妻子孃家出了這麼大的事,他就算再忙,也該過問一句。
更何況以顧明森現在在雲江市的地位和人脈,解決這種糾紛根本不算難事。
顧明森只要出面,江凱應該分分鐘可以出來。
可顧明森不但沒過問,還讓楚嵐一個人跑去派出所,一個人面對沈家母女的刁難。
最後甚至走投無路,跑到吉瑞大廈來等他這個“堂叔”。
為甚麼?
“顧先生?”陳默見他久久不說話,輕聲提醒。
顧慎回過神來。
“沈玉梅換醫院做鑑定的事,有新情況再告訴我。”
陳默愣了一下,但很快點頭。
“明白。”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口。
“那江凱這件事……我們要插手嗎?”
顧慎沒立刻回答。
“先看看。”
“看看顧明森到底管不管。”
“也看看……”
他頓了頓,後面的話沒說出來。
-
天快亮時楚嵐才昏昏沉沉睡去。
夢裡全是碎片,江凱在派出所隔著鐵窗喊姐,舅媽哭腫的眼睛,顧明森摔門而去的背影,還有漫天飛舞的離婚協議碎屑。
她睡得很淺,一點動靜就能驚醒。
窗外天色從深灰變成魚肚白,又漸漸透出晨光。
樓上主臥那邊隱約傳來水聲,是顧明森起床洗漱了。
楚嵐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她不想起。
不想在清晨的餐廳裡和他面對面坐著,假裝昨晚甚麼都沒發生,聽他繼續用那種“你別鬧了”的語氣說話。
她只是覺得累。
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累。
樓下餐廳。
顧明森坐在餐桌前,面前的煎蛋已經涼了,邊沿凝出一圈油漬。
他第八次抬眼看牆上的鐘。
八點二十。
平常這個時間,楚嵐早就起床了。
她會穿著棉質的家居服,頭髮鬆鬆挽著,素淨的臉上帶著剛睡醒的柔軟。然後安靜地坐在他對面,小口小口喝粥,偶爾抬頭看他一眼,眼睛彎一彎。
可今天,一點動靜都沒有。
“太太還沒起?”他問正在廚房忙碌的阿姨,聲音有點硬。
阿姨擦著手走出來,小心翼翼地答:“還沒呢。要不要我去叫一聲?”
“不用。”
顧明森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
熬得濃稠的小米粥,溫度剛好。
可今天嘗著卻有點發苦。
他重重放下勺子,金屬勺柄磕在瓷碗邊緣,發出的聲音有點大。
阿姨嚇得肩膀一縮。
顧明森盯著客房的方向,眉頭越皺越緊。
她在躲他。
這個認知讓他胸口那股悶氣又拱了上來。
就因為他撕了離婚協議?就因為他沒答應管江凱那破事?
她至於鬧成這樣?
顧明森抓起桌上的平板看新聞,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又過了十分鐘。
客房還是靜悄悄的。
顧明森“啪”一聲將平板重重放下,站起身來。
他在餐廳裡踱了兩步,腳步很重,踩得地板咚咚響。
“去叫她。”他終於忍不住,對阿姨說,“就說早餐要涼了。”
阿姨連忙應聲,擦擦手要去。
“等等。別去了。”
顧明森又叫住她。
心裡那團火越燒越旺。
她就這麼不想見他?
連早餐都不下來吃了?
行,有本事她就一直別吃。
顧明森猛地站起身,幾步走到楚嵐常坐的那個位置前。
桌上擺著她的餐具,白瓷碗裡盛著還溫熱的粥,旁邊小碟子裡是煎得金黃的太陽蛋,還有兩樣清爽小菜。
都是她愛吃的。
他盯著那碗粥看了幾秒,忽然伸手,連碗帶勺一把抓起,轉身大步走進廚房。
“嘩啦——”
一整碗粥全倒進了水槽。
黏稠的米粥順著不鏽鋼水槽壁往下滑,糊成一片狼藉。
阿姨正好進來,看見這一幕,驚得倒抽一口涼氣。
“先生……”
顧明森把空碗重重擱在料理臺上,胸口起伏。
“她不用吃了,倒掉。”
阿姨張了張嘴,沒敢吭聲。
顧明森站在水槽前,看著那些被他倒掉的粥,腦子裡卻全是楚嵐坐在那裡安靜吃飯的樣子。
她喝粥時很小心,從來不會發出聲音。
她喜歡先把粥吹涼,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眼睛會微微眯起來,像只滿足的貓。
有次他笑話她,說你怎麼吃個飯都這麼秀氣。
她當時抬起頭,眼睛亮亮地看著他,笑著說,小時候媽媽教的,女孩子吃飯要有女孩子的樣子。
顧明森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他抬手按住額頭,閉了閉眼。
突然對傭人道:“重新做份早餐,快!”
傭人一愣:“這……”
“還愣著幹甚麼,快呀!”顧明森突然急了。
阿姨愣了愣:“太太愛喝的那個瓜粥,得小火慢熬,米油都熬出來才香。最少也得一個鐘頭……”
顧明森看了眼時間。
八點四十。
楚嵐隨時可能會起來。
“來不及了。”他打斷她,語速很快,“你現在出去,去附近找家好點的粥鋪,打包一份回來。要熱的,要和她平時喝的口味差不多。”
阿姨有點懵:“現在去買?”
“對,現在就去。”顧明森語氣急躁,“跑著去。別讓她起來沒東西吃。”
阿姨看著顧明森臉上那種混合著懊惱和焦躁的表情,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早幹嘛去了。
好好一碗粥,說倒就倒。現在又火急火燎讓她出去買。
但她不敢多說,連忙解下圍裙,小跑著出了門。
-
楚嵐是九點半出來的。
她換了條淺灰色的針織長裙,頭髮用抓夾隨意夾在腦後,露出纖細的脖頸。
臉上沒甚麼表情,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
餐廳裡空蕩蕩的,只有她一個人的餐具還擺在桌上。
粥碗是滿的,還冒著熱氣。
楚嵐在椅子上坐下,拿起勺子。
粥送進嘴裡第一口,她就頓住了。
這不是家裡熬的。
家裡熬的小米粥,米油厚,南瓜熬得化在粥裡,帶著自然的清甜。
而這碗,雖然味道也不錯,但米是米,南瓜是南瓜,分明是外面粥鋪的標準做法。
楚嵐放下勺子,抬起眼。
“陳姨。”
阿姨肩膀一抖,轉過身來,臉上堆著笑:“太太,怎麼了?”
“這粥哪裡買的?”楚嵐問,聲音很平靜。
阿姨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搓著手,眼神躲閃:“就……就……我看太太一直沒起,怕粥涼了,就重新熱了熱……”
“家裡熬的粥,熱過頭了米會爛,南瓜會融。”楚嵐看著她的眼睛,“這碗米粒分明,是剛煮好不久的吧。”
阿姨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她看著楚嵐平靜得近乎透明的眼睛,忽然覺得在她面前撒謊是件特別蠢的事。
“是先生……”阿姨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先生讓我出去買的。”
楚嵐沒說話。
她重新拿起勺子,慢慢攪動著碗裡的粥。
熱氣撲在她臉上,燻得眼睛有點發澀。
“他為甚麼要把家裡的粥倒了?”她問,語氣聽不出情緒。
阿姨又驚,這都能猜到?
阿姨咬了咬牙,索性全說了。
“先生等您等到八點半,見您一直不起來,就……就生氣了。把您那碗粥倒進了水槽。倒完又後悔,催我趕緊出去買一份回來,說不能讓您起來沒東西吃。”
她說到這兒,忍不住小聲嘀咕:“那粥我熬了一個多鐘頭呢,說倒就倒……太太您別生氣,先生他可能就是一時衝動。”
楚嵐靜靜聽著。
“我不生氣。”她說。
她低下頭,繼續一口一口喝粥。
一碗粥喝完,她抽出紙巾擦了擦嘴角,然後抬起頭,看向還站在廚房門口不知所措的阿姨。
“陳姨。”
“哎,太太您說。”
“以後先生讓你做的事,你不用告訴我。”楚嵐的聲音很輕,“我很快就要離開這裡了。這個家以後誰是女主人,你就聽誰的。”
阿姨臉色“唰”地白了。
“太太,您別說這種話!先生他就是脾氣急了點,心裡是有您的!不然也不會倒了粥又後悔,急急忙忙讓我出去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