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心眼比針尖還小
他皺了皺眉,似乎有些不耐煩,但還是從西裝褲袋裡摸出手機。
“玥玥打的。”
‘玥玥’兩個字,讓情緒翻湧的楚嵐幾乎是瞬間冷靜下來。
他的未婚妻,是那個害得媽媽瘋癲,害得自己沒有家的小三的女兒!
楚嵐閉上眼。
再睜開時,眼底那片洶湧的潮熱,已經強行壓了下去。
只剩下一片乾涸的平靜。
顧慎看了她一眼,並沒有馬上接聽電話。
楚嵐已經往後退了半步。
“小叔自便。”
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禮貌的疏離,甚至比剛才更冷。
“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完,她沒再看顧慎,也沒等他回應,轉身就走。
腳步很快,像逃。
顧慎盯著她幾乎是倉皇離開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主樓拐角,才按下接聽鍵。
“喂。”
電話那頭傳來沈玥嬌滴滴的聲音。
“阿慎,你在哪兒呀?我挑了幾套訂婚宴穿的禮服,發你微信了,你快看看哪套好看?”
顧慎“嗯”了一聲,視線還落在楚嵐離開的方向。
“我在顧家老宅,有點事。”
“那你甚麼時候回來嘛?晚上一起吃飯好不好?我知道一家不錯的義大利餐廳,主廚是從米蘭請來的……”
沈玥還在那頭絮絮說著。
顧慎聽著,目光卻越過眼前蔥蘢的花木,落在遠處那扇已經關上的側門上。
剛才楚嵐轉身前,眼眶紅的那一下。
他看見了。
-
晚上十一點。
楚嵐洗完澡,穿著棉質的睡裙坐在沙發上,膝蓋上攤著本厚厚的法律典籍。
既然決定和顧明森離婚,那她就得開始以後的路了。
專業肯定得重拾起來,她得靠專業找工作,養活自己和媽媽。
這時傳來指紋鎖開啟的提示音。
門開了,顧明森走進來,身後跟著葉芯。
他大概是喝了酒,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領帶扯鬆了,外套搭在臂彎裡。
葉芯挨著他,臉上帶著甜笑。
“森哥,你慢點……”
看見客廳裡坐著的楚嵐,葉芯的聲音頓了一下,隨即笑得更燦爛。
“嵐姐還沒睡呀?”
楚嵐合上書,抬起眼。
“嗯。”
顧明森換了鞋,走到客廳中央,目光掃過空蕩蕩的餐桌,眉頭很輕地蹙了一下。
“沒做宵夜?”
以前無論他多晚回來,無論他吃不吃,楚嵐都會在廚房溫著一盅湯,或者備著幾樣清淡小菜。
他說過幾次不用這麼麻煩,她總是溫溫柔柔地笑,說反正我也睡不著,順手的事。
應酬吃不飽,光喝酒,回來吃點胃舒服一些。
可今天,餐桌上甚麼都沒有。
楚嵐從沙發上站起來,“沒做。”
顧明森的眉頭蹙得更深。
他盯著楚嵐看了幾秒,像是想從她臉上找出點賭氣或者故意的痕跡。
可楚嵐只是平靜地回視他,眼神乾淨得像清水,甚麼都映不出來。
“森哥今晚喝了不少酒呢。”
葉芯聲音柔柔地插話。
“又沒吃甚麼正經東西,全是酒。這會兒怕是肚子空著,半夜該難受了。”
她說著,轉頭看向楚嵐。
“嵐姐,要不我給森哥煮碗醒酒湯?或者下點面也行,很快的。”
顧明森擺了擺手。
“不用。”
他走到沙發邊坐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xue。
“不餓。”
葉芯“哦”了一聲,沒再堅持。
轉身去倒了杯溫水,遞給顧明森。
“森哥,喝點水。”
顧明森接過來,喝了兩口,把杯子擱在茶几上。
他靠進沙發背,閉上眼,手指按著眉心。
客廳裡一時間只剩下空調運作的輕微嗡鳴。
過了好一會兒,顧明森忽然開口。
聲音帶著酒後的沙啞,和一股壓不住的火氣。
“奶奶今天不舒服,一家人都過去看了。”
他睜開眼,目光像帶著刺,直直扎向楚嵐。
“你為甚麼沒去?”
楚嵐站在沙發邊,“我去了。”
她聲音依舊很平。
“去了?那我怎麼沒看見你?媽、明雪、芯芯都在,就你不在。”
楚嵐沉默了兩秒。
“奶奶讓我陪小叔在花園走走,後來我就先回來了。”
“小叔?”顧明森愣了一下,“顧慎?他今天去老宅了?”
“嗯。”
“他去了,所以你就走了?”顧明森的聲音拔高了些,“奶奶身體不舒服,一家子晚輩都在跟前守著,你倒好,陪個外人逛了逛花園,就自己先回來了?”
“你心裡到底有沒有這個家?有沒有長輩?”
楚嵐看著他。
看著這個結婚三年,同床共枕了一千多個日夜的男人。
他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失望,和那種“你怎麼這麼不懂事”的責備。
今天明明是大家不待見她,不想她在那裡妨礙她們說話,所以就打發她走。
後來顧明森去沒見到她,也沒人替她解釋一聲。
她忽然覺得很累。
解釋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我今天忙。”
她聽見自己這麼說,聲音輕得像嘆息。
“所以沒待多久。”
“忙?”顧明森像是被這兩個字點燃了,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
他個子高,站起來瞬間帶起一片陰影,籠罩住楚嵐。
“你忙甚麼?啊?”
“楚嵐,你一天到晚到底在忙些甚麼?”
“不用上班,不用操心家裡開銷,你就當個悠閒的顧太太,我哪點虧待你了?”
“現在連奶奶病了,讓你去陪一陪,你都說忙?”
“你告訴我,你忙甚麼?”
他越說越急,酒氣混著怒意,噴在楚嵐臉上。
“這個家,是不是已經容不下你了?嗯?”
楚嵐站在原地,沒動。
也沒躲。
她只是抬起頭,迎上顧明森那雙因為憤怒而發紅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後,很輕地,笑了一下。
“你說得對。”
她點點頭,聲音平靜得可怕。
“這個家,是容不下我了。”
顧明森愣住了。
他沒想到楚嵐會用這樣平靜的語氣,說出這麼決絕的話。
葉芯適時地往顧明森身邊靠了半步。
她抬起手,輕輕挽住顧明森的手臂,指尖隔著襯衫袖子,若有似無地碰了碰他的小臂。
“森哥,”她聲音又軟又輕,“你別生氣。嵐姐可能今天心情不好,不是說給你聽的。”
她說著,側過臉看向楚嵐,眼神裡帶著擔憂和勸解。
“嵐姐,你也少說兩句嘛。森哥今天在外面應酬,喝了好多酒,本來就不舒服。你何必要說這樣的話氣他呢?”
她挽著顧明森胳膊的手緊了緊,身體幾乎貼在他身側。
“森哥,我給你弄杯蜂蜜水解解酒,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顧明森沒動。
他的視線還釘在楚嵐臉上,像要在那層平靜的面具上鑿出個洞來。
楚嵐也一動不動。
從前她看到葉芯這樣挽著顧明森,這樣親暱地貼著他說話,她會心裡發酸,不舒服。
她會下意識地移開視線,會找藉口離開客廳,甚至會一個人躲進臥室對著鏡子看自己是不是哪裡做得不夠好。
可現在沒有。
心口那塊地方,空蕩蕩的,風吹過去連點回聲都沒有。
不疼,不澀,只是空。
她忽然就明白了,也許她從來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愛顧明森。
她愛的,是那個承諾給她一個家,讓她不必再獨自面對風雨的丈夫。
而不是眼前這個,會因為另一個女人的幾滴眼淚就懷疑她,會因為一頓沒做的宵夜就對她發火,會任由別人挽著他的胳膊在她面前上演親密戲碼的顧律師。
葉芯見顧明森不說話,又柔聲開口。
“嵐姐,你是不是……不喜歡看到我和森哥一起回來呀?”
她說著,眼圈很配合地紅了紅,聲音裡帶上委屈的顫音。
“所以你才不高興,才說這樣的話。可是森哥晚上喝了酒,不能開車,他打電話讓我去接他,我總不能不管吧?我當然要把他安全送到家,才能放心呀。”
她抬眼看向楚嵐,睫毛上已經掛了溼意。
“嵐姐,你要是介意,我以後儘量不來了。你別生森哥的氣,好不好?”
顧明森抬手揉了揉眉心,語氣裡的疲憊和煩躁混在一起。
“芯芯,你說甚麼呢。這是你家,你想甚麼時候來就甚麼時候來,不用看任何人臉色。”
他說著,目光轉向楚嵐。
“楚嵐,你看看你。芯芯一片好心,特意跑去接我。你倒好,擺個臉色給誰看?”
楚嵐慢慢地把手裡的書合上。
目光從顧明森臉上,慢慢移到葉芯臉上。
看了葉芯兩秒。
“我擺臉色了?”
“葉芯,你告訴我——你哪隻眼睛看到我擺臉色了?還是哪隻耳朵聽到我說了一句,‘我不高興看到你和顧明森一起回來’?”
葉芯被她問得懵住,挽著顧明森胳膊的手不自覺地鬆了鬆。
“我從頭到尾,說過一句不高興的話嗎?”
“你自己腦補了一出大戲,哭哭啼啼演給誰看?”
葉芯的眼淚這回是真的掉下來了。
不是剛才那種欲落不落的可憐樣,是真的哭了。
眼淚珠子斷了線似的往下滾,肩膀輕輕發抖,嘴唇哆嗦著,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嵐姐……你怎麼能這樣說我……”
她往顧明森身後躲了躲,手指揪住他襯衫的袖子,哭得抽抽噎噎。
“我就是怕你誤會,才想解釋……你為甚麼要這麼兇……”
顧明森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他一把將葉芯拉到身後,自己往前站了一步,擋在她和楚嵐中間。
“楚嵐!”
“你夠了沒有?”
“芯芯是好心,她怕你多想,才跟你解釋。你卻字字句句像刀子似的往人心裡扎!你看看你把她嚇成甚麼樣了?”
他盯著楚嵐,眼神裡的失望和惱怒混在一起,燒成一片駭人的火。
“我一直覺得你是個大度的人,不跟小輩計較。可現在我發現我錯了。你就是斤斤計較!是心眼比針尖還小!”
“芯芯才多大?她懂事,把你當長輩尊敬!你呢?你有個當長輩的樣子嗎?”
“你馬上給芯芯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