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少插嘴
面對激動的顧明森,楚嵐沒再給他一個眼神。
她抱著那本厚重的書,轉身就朝臥室走。
背影挺得筆直,腳步沒有一絲遲疑。
顧明森後面吼了甚麼,葉芯又抽抽噎噎說了些甚麼,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耳朵裡嗡嗡的,心裡卻是一片奇異的寧靜。
像暴風雨後徹底死寂的海面。
還有甚麼可辯的呢?
指責她心眼小,不夠大度,沒有長輩樣子。
可這段關係裡,她到底算哪門子的“長輩”?
一個只比自己小兩歲、處處覬覦自己丈夫的“養女”,一群永遠把她當外人的“家人”。
一個需要時她是顧太太,不需要時她就是多餘擺設的丈夫。
這潭渾水,她不想再趟了。
緣分盡了,多說一個字都是廢話。
楚嵐走後,客廳裡死寂了幾秒。
只剩下葉芯細弱的抽泣聲。
顧明森盯著那扇被楚嵐關上的臥室門,胸口那股邪火找不到出口,堵得他太陽xue一跳一跳地疼。
葉芯的哭聲就在耳邊,細細碎碎,委屈極了。
她試探著,又輕輕拉了拉顧明森的衣袖。
“森哥……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該多嘴,我不該來接你,我更不該留在這裡讓嵐姐不高興……”
她哭得鼻尖都紅了,仰起臉看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
“我現在就走,以後我儘量少來,不惹嵐姐心煩……”
顧明森忽然覺得這哭聲有點煩。
他以前覺得葉芯乖巧,懂事,眼淚也是單純柔軟的。
可此刻,在這片令人窒息的安靜裡,這哭聲卻無端透出一股讓人煩躁的意味。
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臂。
動作有點大,葉芯被帶得踉蹌了一下,驚愕地抬起淚眼。
“森哥?”
顧明森沒看她。
他抬手用力揉著眉心,聲音帶著一些不耐。
“以後我和楚嵐的事,你少插嘴。”
葉芯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像是沒聽懂,眼睛瞪得圓圓的,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顧明森轉過身,背對著她。
“她是我娶回來的妻子。”
他聲音低下去,“我們夫妻之間的事,輪不到第三個人來評判,更輪不到你來教她該怎麼做長輩。”
葉芯更吃驚了。
委屈、驚愕、還有一絲猝不及防的難堪,像冰水一樣淹沒了她。
她以為顧明森會像以前很多次那樣,溫聲安慰她,說“不關你的事”,“是她不懂事”。
可他竟然用“第三個人”來形容她。
他竟然……在維護楚嵐?
哪怕是用這種極其生硬、甚至帶著責備的方式。
眼淚又一次湧上來,這次是真的慌了。
“森哥,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心疼你,我不想你們因為我吵架……”
“行了。”
顧明森打斷她,語氣是前所未有的疲憊。
“很晚了,讓司機送你回去。”
“還有,”他停頓了一下,聲音硬邦邦的,“最近沒甚麼事,就別往這邊跑了。”
葉芯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她死死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猛地轉身衝出了門。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慌亂又凌亂。
砰!
大門被重重摔上。
巨大的聲響在空曠的別墅裡迴盪,然後一切歸於沉寂。
顧明森依然站在窗前,沒動。
酒意被夜風吹散了些,頭痛卻更劇烈了。
他想起楚嵐最後那個眼神。
平靜的,空茫的,甚麼都沒有了。
心臟某個地方像是被針不輕不重地紮了一下,冒出一絲細微的刺痛。
-
主臥裡沒有開大燈。
只有床頭一盞暖黃的閱讀燈亮著,在楚嵐周身籠著一圈淡淡的光暈。
她沒哭,也沒發呆。
而是開啟衣櫃,拿出行李箱,開始慢慢整理一些東西。
神色平靜得像是在準備一次尋常的短途旅行。
放進去的,多是些她自己帶來的舊物,或是這些年自己零星購置的衣物。
顧明森送的那些珠寶、包包、華而不實的禮服,她一件沒碰。
那些不屬於她。
就像“顧太太”這個頭銜,從來都不真正屬於她一樣。
整理到一半,她停下,從衣櫃最內側的抽屜裡,拿出一個天鵝絨小盒子。
開啟。
裡面是一枚很素的白金戒指,沒有任何花紋。
那是顧明森求婚時用的戒指。
顧家不缺錢,但顧明森當時處於創業困難期。
他手上資金困難,又不想用家裡的錢給她買東西。
所以就買了個便宜的。
楚嵐一點也不介意,她看中的本來就不是顧家的錢,而是顧明森願意照顧她的那份熱烈的情意。
可這枚不值多少錢的戒指,她卻珍藏至今,也沒捨得扔掉。
它能夠證明,他愛過她。
他的愛,是她嫁給他唯一的理由。
楚嵐輕輕摩挲著冰涼的戒圈,然後合上蓋子,將它仔細地放進了行李箱夾層。
關上衣櫃門。
她環顧這間住了三年的臥室。
寬敞,奢華,每一處細節都彰顯著主人的財富和品味,現在卻冰冷得像高階酒店樣板間。
沒有多少她的氣息。
-
第二天早上,楚嵐起得比往常稍晚。
下樓時,顧明森已經坐在餐桌前,平板上播著財經新聞,手邊一杯黑咖啡。
他依舊英俊,從容,是無數人眼中的人生贏家模樣。
聽見腳步聲,他抬眼看了過來。
目光在楚嵐臉上停留了兩秒,似乎在尋找甚麼痕跡。
楚嵐臉上很乾淨,甚至比平時還多了點血色,只是眼神淡淡的,沒甚麼情緒。
“早。”她在他對面坐下,聲音平和。
阿姨端上早餐,依舊是清粥小菜,擺在她面前。
“早。”
顧明森收回視線,重新看向平板,語氣尋常得像昨晚甚麼也沒發生。
“芯芯那邊,我讓司機送了些補品過去。她年紀小,說話有口無心,你別往心裡去。”
他這是在給昨晚的事定調子。
是葉芯年紀小不懂事,是她楚嵐不該計較。
楚嵐拿起勺子,慢慢攪動著碗裡的粥。
“嗯。”她應了一聲,聽不出喜怒。
顧明森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她像往常那樣,溫順地接一句“我知道的,不會怪她”,心裡那點微妙的彆扭感又浮了上來。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味在舌尖蔓延。
楚嵐抬起眼,突然道:“晚上有空嗎?”
顧明森挑眉:“怎麼?”
“有點事,想和你單獨談談。”楚嵐語氣很認真,“如果可以,你早點回來。”
顧明森有些意外。
楚嵐很少用這種鄭重的語氣跟他說話。
三年了,她提要求總是委婉的,試探的,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冀,又隨時準備著被拒絕。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平靜地通知他,有事要談。
他靠在椅背上,打量著她。
“甚麼事,現在不能說?”
“很重要的事。”楚嵐放下勺子,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角,“需要專門的時間,認真談。”
她頓了頓,補充道:“關於我們。”
最後四個字,讓顧明森心頭莫名跳了一下。
關於我們?
他忽然想起她昨晚那句“這個家容不下我了”,還有那個空茫的眼神。
但旋即又覺得,大概又是為了葉芯或者顧家那些瑣事,她心裡不痛快,想找他“談談”,無非是些女人家的委屈和抱怨。
他最近手頭有個大案子正在關鍵階段,實在沒太多精力應付這些。
“行,我知道了。”他看了眼腕錶,語氣略顯敷衍,“我儘量。不過晚上有個推不掉的應酬,如果結束得早,我就回來。”
他沒給明確時間。
“好。”楚嵐點點頭,沒再堅持,“我等你。”
她低下頭,繼續安靜地喝粥。
餐廳裡只剩下餐具輕微的碰撞聲。
他忽然發現,今天早上,從他坐下到現在,楚嵐沒有像往常一樣,把他慣常吃的那個牌子的果醬,推到他手邊。
也沒有在他看新聞時,默默替他續上溫度剛好的咖啡。
這些他早已習慣甚至忽略的照料,今天統統沒有了。
她只是平靜地吃著自己的早餐,對他,客氣而疏離。
顧明森心裡那點彆扭,漸漸擴大成一種莫名的不適。
他清了清嗓子,自己伸手拿過果醬罐。
“對了,”他試圖說點甚麼來打破這奇怪的安靜,“車的事,夏妍跟我說了。你喜歡甚麼顏色,還是去選一輛吧,算是我補給你的三週年禮物。”
楚嵐動作頓了一下。
他終於想起三週年的事了,可惜紀念日已經過去了。
“不用了,謝謝。”
“舊車修修還能開。而且,”
“也許很快,我就不需要開那麼好的車了。”
顧明森皺眉:“你這話甚麼意思?”
楚嵐沒回答,只是看了看牆上的掛鐘。
“你該上班了。”
顧明森一噎,也看了一眼時間,確實不早了。
他壓下心頭那股愈發明顯的煩躁,站起身。
阿姨連忙遞上他的西裝外套和公文包。
他一邊穿外套,一邊習慣性地朝楚嵐的方向,張開了手臂。
這是一個等待擁抱的姿勢。
三年來的每個早晨,只要他出門,無論兩人之前是甜蜜還是冷戰,楚嵐都會走過來,輕輕抱住他,有時還會在他臉頰印上一個告別吻。
這已經成了一個無需言說的儀式。
顧明森的手臂張著,等了大概兩三秒。
楚嵐卻只是從餐桌邊站了起來。
她走到他面前,卻不是投入他懷中,而是在一步之外站定。
然後,在他略微錯愕的目光中,她微微頷首,語氣客氣得像對待一位來訪的客人。
“路上注意安全。”
顧明森張開的胳膊,僵在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