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黎的心放下來了一點。
“師尊。”她喊了一聲。
師尊的呼嚕聲停了,他睜開眼睛看著她,確認她醒了,才點了點頭。
“醒了?”
瑤黎撐著自己坐起來,靠在床頭。
黎光劍橫在膝上,她用手指摸著劍身上的紋路,一下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還活著。
師尊一聲嘆息:“徒兒,你醒了為師就放心了。你好好休息吧……”
師尊說完就離開了。
空氣安靜下來,瑤黎苦澀地道:“姬玄,我看到了,國破家亡的畫面。”
瑤黎的眼睛淚汪汪的,蓄滿了淚水。
“我母后穿著朝服吊死的,她化了妝,戴了鳳冠,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她不想死得難看,她怕丟滄溟的臉。”
她的手指攥緊了被單。
“那些臣子,一個一個,跪在我的墓前,把刀架在脖子上,有的連刀都沒有,用碎瓷片,用簪子,用指甲——”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整個人開始發抖,她咬著嘴唇控制,但牙齒還是止不住地打顫。
那些壓抑了太久的情感,一旦冒出來,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帝姬。”姬玄的聲音在她識海中響起,帶著心疼。
“帝姬,我在,我在這裡。”
燕驚雪的聲音也響了起來,從虎符裡傳出來的,她已經哽咽了。
“帝姬,我也看到了,我也看到了……沒關係,我們可以重新開始,我們還有機會。”
瑤黎說不出話,眼淚沉默地流下。
哭母后,哭那些臣子,哭姬玄找了一百年,哭她自己——五百年前那個被鎖在柱子上、血流進鐵水裡的少女。
她哭了很久。
久到眼淚乾了,只能靠在床頭,抱著黎光劍。
姬玄一直在她識海中說話,聲音是那樣輕柔。
“帝姬,你知道我為甚麼能在流魂海撐五百年嗎?不是因為我修為高,是因為我知道你會回來。”
瑤黎吸了吸鼻子:“你怎麼知道?”
“我信天道不會讓惡人永遠得意,我信好人不會永遠受苦,我信你——你是滄溟的帝姬,你不會就這麼算了。”
瑤黎心頭一熱。
“你看,你回來了,我也還在。燕將軍也還在,滄溟的國運還在——這一切,不是沒有原因的。”
瑤黎神思回籠:“甚麼原因?”
姬玄說:“天道想改變,它看到了不公,那些不該成神的人佔了太久的位置,人間需要真正的神……”
姬玄的聲音鄭重起來:“所以它讓你醒了,讓我找到了你,這一切,都是安排。”
瑤黎不知道該不該信天道的存在,但她信姬玄。
“姬玄。”
“在。”
“你會一直在我身邊嗎?”
姬玄笑了,聲音溫暖地道:“帝姬,我找了五百年才找到你,你覺得我會走嗎?”
瑤黎安下心,情緒漸漸平復下來。
“帝姬,有件事我要跟你說清楚。”姬玄的聲音在她識海中響起。
“甚麼?”
“我現在這個狀態,其實只是一縷殘魂。當年自刎之後,魂魄本該散掉,但怨氣太重,執念太深,硬是沒散。後來在流魂海里飄了五百年,魂力消耗了大半,要不是遇到你,我撐不了多久了。”
“現在附在你身上,我用魂力轉化成了一縷香火願力,附著在你的識海里,這樣不會傷到你,我還能借著你的香火之力慢慢恢復,現在能和你說話,是因為我的魂力比普通殘魂強一些。”
瑤黎的心揪了一下。
“那以後呢?等我們報了仇,等一切都結束了——你能去投胎嗎?”
姬玄笑了一聲。
“投胎?我可不要,投胎了就甚麼都不記得了,不記得滄溟也不記得你,那我來這世上一遭,是為了甚麼?”
瑤黎心頭滾動著莫名的熱流,手指顫慄不已。
姬玄繼續說:“若是有一天,你真的成了神,做了渡厄娘娘,飛昇上天,那我就在你的神宮裡謀個一官半職,不用多大,一個小小的閒職就行,平時幫你整理整理文書,替你跑跑腿,閒了喝喝茶,看看雲——比投胎強多了。”
瑤黎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一個國師,屈尊做個小官?”
“國師算甚麼?滄溟都滅了,國師的名頭還有甚麼用?倒是你那個渡厄娘娘,以後若是真能飛昇,我在你神宮裡當差,那是我的福分。”
若真有那樣一天,就太好了……
瑤黎輕笑道:“姬玄,我現在還太弱了,築基中期,香火之力也不夠,連一個九幽老祖都打得那麼吃力,要走到你說的那一步,還要很久很久。”
姬玄卻氣定神閒:“別急,我修的玄黃道,和香火之道有相通之處,我可以指引你,告訴你哪些願力該接,怎麼煉化最快,你雖然拜了逍遙散人為師,但他不懂香火之道,這方面,我來教你。”
瑤黎的眼睛紅了,但這次不是難過,是感動。
她想起五百年前,她七歲,握不穩劍,姬玄蹲在她面前,握著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教她揮劍。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說的——“別急,慢慢來,師尊教你。”
“好。”她說。“師尊。”
姬玄的魂力在她識海中微微亮了一下。
瑤黎不知道的是,外面的修仙界已經炸開了鍋。
起因是九幽老祖。
他在北境被瑤黎一劍擊穿了胸口,他修煉了一千三百年,保命的手段比誰都多。
在最後一刻,他用秘法把自己的魂魄從身體裡抽了出來,附在一縷幽魂上。
他不是那種吃了虧往肚子裡咽的人。
這件事傳了出去,所有人都知道他栽了,栽在渡厄娘娘手裡。
添油加醋,不到十天,“渡厄娘娘”四個字就在修仙界傳開了。
傳的最多的,是她在北境的那一戰。
說九幽老祖佈下天羅地網,萬魂幡遮天蔽日,萬千怨魂鋪天蓋地,連化神期的修士都要退避三舍。
結果渡厄娘娘一劍劈出,萬魂幡碎成兩半,九幽老祖被擊穿胸口,肉身盡毀,只剩一縷幽魂倉皇逃竄。
有人不信。
“築基中期?擊敗九幽老祖?你信嗎?”
但訊息越來越多,細節越來越全。
有人說她在流魂海拿到了黎光劍,那柄五百年前滄溟古國的神兵,認她為主。
有人說她在雲安城救了一座城的人,瘟疫散去,死者復生。
有人說她戴著面具,面具上是慈悲的笑容,像寺廟裡的菩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