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黎做了一個夢。
不,不是夢,是姬玄的記憶。
透過他附在她體內的那一縷殘魂,像潮水一樣湧進她的意識裡。
她看見的是姬玄的眼睛看見過的一切。
五百年前的事情。
溟王城的城門破了,被北辰國的攻城錘撞得粉碎。
木屑飛濺,鐵釘落地,北辰士兵踩著碎片湧進來,像黑色的螞蟻,鋪滿了整條御道。
沒有人攔得住他們。
國君已經投降了,將士們放下了武器,百姓們躲在家裡,眼裡全是恐懼。
不是怕死,是怕不知道會怎麼死。
瑤黎的是姬玄的眼睛去看。
他穿過御道,一路往皇宮跑。
地上到處都是宮女和內侍的屍體,活著的人踩著這些屍體驚慌逃竄。
瑤黎看見了自己的寢宮,又來到了自己母后的寢宮,從門縫裡透出一股濃烈的檀香味。
姬玄推開門,瑤黎震驚道完全動彈不得。
她的母后,滄溟國的皇后,穿著一身正式的朝服。
那是幕後只有在重大場合才穿的、繡著金鳳的深青色朝服。
她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戴著鳳冠,臉上還化了妝,嘴唇塗了胭脂,兩頰點了腮紅,看起來像是要去赴一場盛宴。
但她不是在赴宴。
她懸在樑上,脖子上的白綾繃得緊緊的,身體已經不動了,只有衣角和裙襬還在微微晃動,像風裡的一片葉子。
她身後,還有十幾具屍體,全是宮裡的女眷。
她們排成一排,整整齊齊地吊在那裡,像一串被掛在屋簷下的風鈴。
瑤黎看著母后的臉,那張臉她太熟悉了。
小時候她每天都要去請安,母后都坐在窗邊做針線,看見她就放下手裡的活,招手讓她過去。
摸摸她的頭,問她今天讀了甚麼書、練了沒練劍。
母后的手很軟很暖,帶著一股淡淡的桂花油的味道。
現在那張臉是青紫色的,眼睛半閉著,嘴微微張著,像是想說甚麼,卻永遠也說不出口了。
姬玄站在門口,看著那些吊在樑上的屍體,站了很久很久。
宗廟也毀了。
滄溟國曆代國君的牌位被從供桌上掃下來,扔在地上,有的被踩碎了,有的被當柴燒了。
她父皇的牌位被一個北辰士兵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看,沒看出甚麼值錢的東西,隨手扔進了旁邊的茅廁裡。
姬玄沒有停留,他在找黎光劍。
他在找瑤黎。
他知道凜淵把那柄劍帶走了,帶上了戰場。
他去了戰場,去了北辰和滄溟最後交戰的那片平原。
他找到了凜淵。
凜淵站在戰場中央,他身上穿著玄色的戰甲,頭髮被風吹散了。
身上有一層金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整個人籠罩在裡面。
那是飛昇之光,是天道降下來的接引。
他在飛昇。
在屍山血海中間,在他親手賣掉的國家的廢墟上他在飛昇。
姬玄站在遠處,看著那層金光,渾身都在發抖。
他想質問天理何在,喉嚨像被甚麼東西掐住了,只能發出像野獸一樣的嗚咽。
凜淵在上升。
一點一點,離地面越來越遠。
金光越來越亮,照得人睜不開眼睛。
就在他升到半空中的時候,他忽然停了一下,是像被甚麼東西拽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腰間。
那柄劍黎光劍,劍身劇烈顫抖,發出低沉的嗡鳴。
像一個人在怒吼,又像一個人在哭泣。
凜淵伸手去按劍柄,想穩住它,但劍不聽話,越抖越厲害,越抖越沉,沉到他都開始往下墜。
他的臉色變了。
他雙手握住劍柄,想把劍拔出來扔掉,但劍像長在了他身上一樣,怎麼都甩不掉。
金光越來越強,上升的速度越來越快,他來不及了。
他鬆手了,劍從半空中墜落,直直地插進泥地裡。
凜淵繼續上升,變成一道光,消失在雲層裡。
姬玄去找了很久很久,可卻始終看不到劍。
不光是為了找劍,更是找她的魂魄。
他知道瑤黎被鑄進了劍裡,魂魄沒有散。
他想把她的魂魄從劍裡解救出來。
他去找那些名山大川裡的高人,找那些據說能通陰陽的術士,找那些供奉著上古神靈的廟宇。
他跪在神像面前,磕頭燒香,訴說冤屈。
沒有人理他。
神像不會睜開眼睛看他一眼,假裝聽不到他的祈願。
他找了一百年,拜了一百年,可他甚麼也沒找到。
一百年後,他回到了滄溟遺蹟。
那片戰場已經變了樣,屍體爛了,化成白骨,白骨被土埋了,土上長了草,草枯了又長,長了又枯。
他找不到那柄劍了,也找不到瑤黎的衣冠冢了。
百姓和那些死去的臣子給她立的墳,被野草淹沒了,連一塊碑都找不到。
姬玄在遺蹟裡找了一塊乾淨的地方,用石頭壘了一個小小的墳。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一方硯,一支筆,一塊墨。
那是瑤黎小時候練字用的東西,他一直帶在身上,帶了一百年。
硯臺裂了,筆頭的毛掉了大半,他把那些東西放在墳前,從袖中抽出那柄跟了他一百多年的劍。
“帝姬,”他看著那座小小的墳,“臣無能,救不了你,護不住滄溟,連你的劍都找不到,臣愧對先帝,愧對列祖列宗,愧對你。”
他把劍架在脖子上。
“但臣不會讓那些人得意,臣會去地府鳴冤,到時候,臣再替帝姬問他們——憑甚麼。”
劍刃劃過喉嚨,血濺出來,濺在那方裂開的硯臺上。
他倒在墳前,眼睛還睜著,看著天上那層厚厚的、灰濛濛的雲。
他在想——天道不公。
天道真的不公。
瑤黎從夢中醒來。
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欞的縫隙裡照進來,落在她臉上。
她躺在宗門的床上,身上蓋著被子,枕頭邊放著黎光劍。
師尊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酒葫蘆,睡著了,均勻地打呼嚕。
她渾身上下都疼,像被人打了一頓。
夢裡的那些畫面刻在她腦子裡的,怎麼都抹不掉。
她母后吊在樑上的樣子,那些臣子自刎在她墓前的樣子,姬玄跪在那座小小的墳前、血濺墨硯的樣子……全都刻在她腦子裡。
“姬玄。”她在神識中喚了一聲。
“在,我在,帝姬,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