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九幽老祖能幫她把劍從地下引出來,那就讓他引。
反正劍出土之後,認不認他,還兩說。
瑤黎垂下眼睛,安靜地等著。
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瑤黎回頭一看,是那個叫林淵的散修。
他看見瑤黎,臉上露出一個笑容。
“哎呀,又碰上了。”他走過來,站在瑤黎旁邊,朝山上看了一眼。
看到九幽老祖等人,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重的表情。
“九幽老祖,果然是厲害,你看那些修士,正道的、魔道的、散修,沒有一個人敢往前邁一步。”
瑤黎淡淡地嗯了一聲。
她對陌生人一向保持警惕,尤其是這種主動湊上來的。
不可信,但也沒必要得罪。
林淵倒是不在意她的冷淡,又往她這邊靠了靠,壓低聲音說:“其實啊,像我們這種散修,這種場面看看就行了,那種級別的大佬爭鬥,不是我們能摻和的。”
瑤黎沒有回應,林淵不在意地笑了笑,語氣輕鬆。
“就在這兒等著看看戲吧,反正不管誰搶到劍,最後都是大佬們在爭,咱們這種小角色,湊太近容易被誤傷。”
林淵站在她旁邊,也在看那座山。但
他的目光,時不時會落在瑤黎身上。
陣法運轉起來了,九幽老祖站在陣心,雙手掐訣,嘴裡唸唸有詞。
那些刻在地上的符文一個接一個亮起來,黑氣從符文裡冒出來,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地下燃燒。
煙霧從裂縫裡鑽出來,把整個山坡籠罩在一片陰森的霧氣中。
那十幾個黑袍弟子同時動了。他們手裡的幡、鈴鐺同時搖動起來,像是千百隻蜜蜂在耳邊振翅。
那些法器上的黑氣匯入陣中,地面的震動更劇烈了。
瑤黎感覺道一股從心底深處傳來的悸動,像是一根繃了五百年的弦,終於被人撥動了。
那是黎光劍,它在憤怒。
那些黑氣在侵染它,邪術在逼迫它出來,它不喜歡這樣。
它討厭這些汙濁的東西,討厭這些貪婪的人,更討厭被利用……
那股殺意從地底深處湧上來,刺得瑤黎的識海都在發顫。
就在這一瞬間,瑤黎和黎光劍之間的感應忽然變得無比清晰。
她能感覺到它的位置,就在這座山的地下,很深很深的地方,埋在那些焦土和腐泥之中。
它要出來了——
地面開始劇烈震動,腳下的泥地裂開了,一道一道的裂縫從山腳蔓延上來。
碎石從山坡上滾下來,塵土和霧氣攪在一起,甚麼都看不見了。
一聲巨響,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山腰上炸開了一個大洞,碎石和泥土被掀飛上天,黑氣從洞裡噴湧而出,在半空中緩緩綻開。
然後——光。
一道刺目的白光從洞裡射出來,穿透黑氣,直直地射向天空。
那光芒太亮了,亮得像是一顆太陽從地底升起來,亮得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黎光劍從地底升起。
它升到了半空中,劍身上流轉著瑩白的光芒,那光芒太純淨了,純淨得讓人不敢直視。
瑤黎看著半空中那團光芒,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她為黎光劍驕傲,還有一種說不出口的心酸。
這是她的劍。
這是她的血肉。
這是她的魂魄。
五百年前,她被鑄成這柄劍,困在裡面,暗無天日,渾渾噩噩。
五百年後,它自己從地底升起來,光芒萬丈,震懾四方。
原來,她有這麼大的力量。
劍懸在半空中,一動不動。
那光芒緩緩收斂了一些,它就那麼懸著,像是一個從沉睡中醒來的人,冷冷地看著下面那些螻蟻一樣的人群。
它在等甚麼?沒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知道——該動手了。
“劍出來了!”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像是一根導火索,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貪婪。
原本縮在後面的人全都衝了上去,一窩蜂地朝山上湧去。
“是我的!”
“滾開,我先看見的!”
“誰搶到是誰的!”
九幽老祖的人早就準備好了。
那十幾個黑袍弟子組成一個陣型,擋在山腰上,手裡的法器齊齊揮動。
黑氣化作一道道鎖鏈,朝那些衝上來的人抽過去。
衝在最前面的幾個人被鎖鏈抽中,慘叫著摔下山坡。
後面的人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有人補上來。
廝殺開始了。
刀光劍影,法術橫飛,整座山都變成了一個修羅場。
而黎光劍就懸在半空中,冷冷地看著這一切。
它像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君王,俯視著腳下那些為它瘋狂的人群。
那劍在嘲笑,嘲笑這些貪婪的人。
就在這時候,她聽見旁邊傳來一個聲音,像是在自言自語。
“黎光劍啊黎光劍……”
林淵仰著頭,看著半空中那柄劍,眼睛閃著幽深的光。
“這麼光彩照人,讓人移不開眼睛。”
瑤黎疑慮地望著他,目光重新落回那柄劍上。
就在眾人廝殺成一團的時候,她將神識探出去,用香火之力去感應那柄劍,去聆聽它的聲音。
她想聽到它的祈願。
神識觸到劍身的那一刻,卻甚麼也沒有。
安靜的像一潭死水。
不該是這樣的,就算是一塊石頭,放了五百年也會有風吹雨打的痕跡,也會有想被帶走的念頭。
這柄劍怎麼可能甚麼都沒有?
她再靜下心聽……這一次,她聽到了。
“愚蠢。”
聲音很冷淡,像是一個活了很久很久的老人,看著一群孩子在泥裡打滾。
“愚蠢、自私貪婪,一群螻蟻,也配碰我?”
黎光劍沒有任何想要被救贖的念頭。
瑤黎猛然明白了,它只剩純粹的憎恨。
這劍就是她自己,是五百年前被鑄成劍的瑤黎,被活生生煉成兵器的帝姬。
它不相信神明,不相信祈願,不相信任何人在危難時刻會來救它。
因為當年它祈願的時候,沒有人來。
所以它不再祈願了,它只是憎恨。
沒有祈願,就沒有溝通。
瑤黎可以用香火之力聆聽世人的痛苦,可以用願力回應他們的求救。
但如果對方甚麼都不想要,甚麼都不期待,甚麼都不求呢?她甚麼都做不了。
她不知道怎麼靠近他。
眼前的廝殺越來越慘烈,山腰上已經躺了十幾具屍體,血流了一地,每個人都紅著眼,都覺得自己是那個該拿到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