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黎收斂了笑容,自己方才一時疏忽,不小心叫了白祀在滄溟國的官職。
於是她急忙含混過去,訕訕一笑:“只是聽到有人這麼稱呼過琴技高超之人,我不太懂,冒昧了……”
白祀輕輕搖頭:“沒甚麼,你說這血點是紅梅,倒是達觀。”
話音剛落,天空忽然暗了下來,一陣冷風吹過。
天空中,紛紛揚揚地飄下白色的雪花。
瑤黎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
那雪花落在她掌心,涼絲絲的,很快化成一滴水。
“你看,連天都在幫咱們。”
瑤黎淡淡一笑:“用這潔白的雪,遮住那濃烈的血腥味,等雪落滿了,這兒就乾淨了。”
白祀淺笑道:“你這想法,倒真是好。”
兩人走進肉鋪深處,找了兩塊相對乾淨的地方坐下來。
雪越下越大,紛紛揚揚,落滿屋頂,落滿街道,落滿這個破敗的肉鋪。
那些血腥味,真的淡了些。
瑤黎閉上眼睛,開始調整呼吸。
白祀把古琴放在膝上,手指輕輕搭在弦上。
兩人坐定,等待寅時到來。
之所以讓瑤黎待在陣心這個位置,是有原因的。
這蓮花大陣運轉了三個月,吸收了幾萬人的生命力。
那些被吸的人臨死前的痛苦絕望,全都沉澱在這陣心。
陣法是蓮花形狀的,八片花瓣吸收來的所有東西,最後都會匯聚到中心。
如果不壓住它們,這些怨氣就會四散開來,衝擊正在淨化的八處陣眼。
輕則,那幾個金丹修士心神失守,淨化失敗。
重則,怨氣反噬,所有人都會受傷。
所以需要一個人,在陣心用純淨的力量,把這些東西壓制下去,轉化掉。
瑤黎的香火之力正合適。
白祀坐在她旁邊,手指輕輕搭在琴絃上。
他看了瑤黎一眼,輕聲道:“你知道等會兒會聽到甚麼嗎?”
“知道。”
“會很痛苦,那些人的祈願,不是你想的那樣,不是甚麼‘求求你救救我’‘我想活下去’那種乾淨的祈願,早就被吸乾了。”
白祀意味深長道:“剩下的,是瘋狂的。”
“為甚麼是我?為甚麼他們不死偏偏我死?我這麼痛苦,你們憑甚麼好好的?是我不想死,但你們也別想活……你會聽到很多怨恨。”
瑤黎深吸一口氣:“我知道了,我會做好準備的。行香火救世之道,若連這些都無法承受,我還修甚麼道?開始吧。”
寅時已到。
遠處,八道光芒同時亮起。
那八個金丹修士,在同一時刻,將淨化法器插進了陣眼,大地震顫了一下。
瑤黎聽到了聲音,像是從每一道縫隙裡鑽進來的聲音。
“為甚麼是我……為甚麼是我……”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疼……太疼了……誰來救救我……”
“救?沒人會救的……那些神都是騙子……”
那些聲音密密麻麻,重疊在一起,像無數只螞蟻,鑽進她的耳朵,鑽進她的心。
每一個聲音裡,都帶著濃得化不開的痛苦。
瑤黎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
她的身體開始發抖。
那些聲音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割著她的神魂。
她咬緊牙關,拼命調動識海中的香火之力。
金色的光芒從她身上溢位,試圖壓制那些聲音。
但那聲音太多了,太瘋狂了,她感覺自己快要撐不住了。
琴聲便是在這一刻響起的。
很輕,像是一滴水悄然墜入平靜的湖面,漾開一圈極淡的漣漪。
隨即又一聲,清澈如溪流蜿蜒過山石,帶著草木間的清涼氣息。
再一聲,悠遠得好似月光無聲灑落在雪地上。
那些瘋狂的聲音,在這琴聲裡,竟被遮蓋住不少。
瑤黎的心,也跟著靜了下來。
琴聲像是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拂過她的眉心。
那些想把所有人都拖進地獄的瘋狂還在,但在琴聲裡,它們不再是無法承受的。
瑤黎嘗試著認真傾聽,慢慢接納和包容。
瑤黎閉上眼睛,金色的香火之力從她身上溢位。
瑤黎告訴自己。
既然選擇了行香火之道,既然想要成神。
那就必須做到一件事——學會聆聽那些聲音。
那些痛苦的聲音都是真實的,是這片土地的傷痛。
如果連這些都承受不起,那她憑甚麼成神?
那些高高在上的天神,不正是因為聽不見這些聲音,才變成那樣的嗎……
瑤黎深吸一口氣。
她不再試圖壓制那些聲音,而是像大海一樣張開懷抱。
那些痛苦的聲音,像浪潮一樣湧來,她全部接著。
浪打在身上很疼,但大海不會因為浪疼,就把浪推開。
她要成為那片海……包容一切。
與此同時,她能感覺到,陣法正在運轉。
八處陣眼,同時釋放出淨化之力。
那些白色的光芒,從四面八方湧來,匯入陣心,又擴散出去。
整座城,漸漸被白光籠罩。
那些黑霧,在光芒中消散。
就快成功了,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忽然鑽進她的耳朵。
“呵呵呵……”
那笑聲充滿陰冷,讓瑤黎感到非常熟悉。
這個聲音,瑤黎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再聽到。
凌無涯不是死了嗎?早就被他手下的北辰士卒分食殆盡。
怎麼會……
瑤黎甚至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
是那些痛苦的祈願太多,衝擊太大,讓她產生了幻聽?
她猛地睜開眼睛,眼前是那個破敗的肉鋪。
白祀坐在她對面,閉著眼睛,手指搭在琴絃上,琴聲還在繼續。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直到她的目光越過白祀,落在他身後。
那裡站著一個青年男子,穿著一身深色的短打,衣服有些破舊,像是趕了很遠的路。
臉很普通,普通到讓人很難記住,但那雙三角眼眯著,不懷好意地笑著。
眼底閃爍著兇光和殺意。
瑤黎的心猛地揪緊。
外貌不一樣,但那陰惻惻的笑聲,她絕不會認錯。
是他,他沒死,他竟然找上了自己,就提著刀站在白祀身後。
瑤黎擔心白祀,淨化法陣正進行到關鍵時刻,琴聲不能斷。
一旦斷了,八處陣眼會同時失控,所有人都會受傷。
白祀閉著眼睛,完全不知道身後站了一個人。
那一聲笑,他也聽到了,但他只是眉頭微微動了動,琴聲依舊在繼續。
凌無涯看見瑤黎看白祀時眼裡那一閃而過的擔憂,他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他抬起手,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嘴邊。
“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