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淵走了進來,依舊是那副從容的樣子,只是眉宇間帶著淡淡的疲憊。
昭華看見他,火氣更大了。
“你來得正好!看看你教出來的好童子!下去幾天就不聽使喚了,還敢關我的窺探!”
凜淵微微皺眉:“就這事?”
“就這事?”昭華瞪著他,“我神力現在甚麼情況你不知道?連一個小小童子都敢這樣對我,以後還得了?”
凜淵沉默地看了昭華片刻,沉聲道:“先別急,我這邊有個訊息。”
昭華急聲問道:“甚麼訊息?”
凜淵走到她面前,從袖中取出一張傳訊符。
“陸清源傳回來的。”
昭華接過傳訊符,掃了一眼。
符上的資訊不多,但關鍵資訊都有:
凌無涯的魂魄沒有進地府,疑似奪舍逃跑。
追蹤到的痕跡指向東南方向一座城。
崔鈺和陸清源已經趕往那座城,準備繼續追查。
另外,當地百姓口中,出現了一個叫“渡厄”的存在。
有人拜她,說她救了很多人,疑似新覺醒的香火之神。
昭華看完,臉色更加陰沉。
“渡厄?”
“聽說是最近才出現的,就在那座城。”
昭華咬著牙:“好哇,我就說怎麼突然神力衰落得這麼厲害,原來有人在搶我的香火。”
凜淵溫聲安慰道:“不用擔心,若真有這樣的存在,我們想辦法扼殺在搖籃裡就是了……而且,我派去黑風谷辦事的人,也傳回訊息了,他也提到了那座城”
昭華的眼睛微微眯起:“他也到了那座城?”
凜淵點點頭。
“對,他說,凌無涯的痕跡也往那邊去了,他去追了,那城的名字叫白水城。”
昭華一聽到這城的名字,臉色霎時間慘白如雪。
第二天,寅時將至。
城中心那片空曠的廣場上,人已經到齊了。
八個金丹期的修士,站成一個圈。
逍遙散人站在圈子中央,手裡拿著那張蓮花圖,最後一次確認每個人的位置。
瑤黎站在一旁,忍不住看向白祀。
他站在圈子最邊上,臉色比昨天更蒼白了。
瑤黎舉步走上前去,白祀聞聲轉過頭來,看見是她,唇角便微微揚起。
“渡厄娘娘。”
瑤黎問道:“你感覺如何?今日這場陣法,損耗必然不小。”
白祀聞言怔了一怔,卻笑了起來。
他溫聲道:“必須能,最後一絲血都撐了這麼久,總不至於在今天倒下……再說了,今天可是要輔助你的。”
他目光溫和得像一池靜水。
“我怎麼敢有事。”
瑤黎心裡一聲嘆息,等到今日之事結束,就跟白祀表明自己的身份。
也好問出當年國破之後,白祀遭遇了甚麼。
師尊走了過來,指了指圈子中央的位置。
“丫頭,你待會兒站那兒。”
那是蓮花的中心,陣眼的核心。
逍遙散人又對白祀道:“白道友,跟小徒一起。”
白祀應道:“責無旁貸。”
逍遙散人解釋道:“白祀在那兒彈琴,有兩個作用。”
“第一,他的琴聲可以透過陣法擴散到各處,為每一個節點的修士靜心,他們淨化陣眼的時候,會承受很大的壓力,需要靜心凝神。”
“第二——”
他看向瑤黎。
“丫頭,你那兒是陣眼,那些被陣法困住的人,那些被折磨的人,他們所有的痛苦、呻吟、祈願,最後都會匯聚到你那兒,你會聽到很多很痛苦的聲音,你要扛住。”
瑤黎定定一笑:“師尊,我已做好準備。”
這時,一個粗獷的聲音打斷了她。
“喂,小丫頭。”
瑤黎轉頭看去。
說話的是一個身材魁梧的修士,一臉絡腮鬍子,面板黝黑,看著像個屠夫多過像個修仙的。
他抱著一柄比他胳膊還粗的重劍,正瞪著瑤黎。
“你就是那個渡厄娘娘?”
“是。”
粗獷修士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哼了一聲。
“我可跟你說清楚了,陣眼那位置,你要是撐不住,整個陣法就得亂,我們八個在外頭,都得跟著遭殃……受傷都是輕的,搞不好命都得搭進去!”
“所以你可別逞強,扛不住就早點說,咱們想別的辦法,別到時候硬撐,把我們都坑了!”
瑤黎正要開口——
“放你孃的屁。”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瑤黎轉頭看去。
逍遙散人站在那裡,臉上的笑意從未有過的冰冷。
他盯著那個粗獷修士,厲聲道:“你憑甚麼對我徒兒指手畫腳的?”
粗獷修士愣了一下,臉漲紅了:“我、我就是提醒一下……”
“提醒?”逍遙散人打斷他,“你是怕她扛不住,連累你吧?”
粗獷修士說不出話來。
逍遙散人冷笑一聲:“我告訴你,我徒兒必然能堅持住。”
他掃了一眼在場所有人。
“你們這些人,管好自己就行,別到時候掉鏈子的是你們自己,反倒是害了我的寶貝徒兒!”
粗獷修士被懟得臉上掛不住了,嘟囔了一句“我肯定不會掉鏈子”。
瑤黎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師尊那張醉醺醺的臉,此刻看起來格外可靠。
她對他笑了笑:“師尊放心,諸位放心,必不負期望。”
瑤黎朝陣心的位置走去。
那地方在城北一片破敗的街巷裡,是之前畫圖時標記出來的蓮花中心。
走到跟前,她發現這是一個已經荒廢了很久的肉鋪。
不知道這肉鋪之前殺了多少豬,那些血浸進木頭裡,那股血腥味,濃得化不開。
白祀走到門口,眉宇間凝著一抹不加掩飾的嫌惡
“血腥之地,這種地方,會干擾琴聲。”
“怎麼個干擾法?”
白祀說:“血腥氣裡帶著怨念,那些被殺的豬,死的時候也有痛苦,那些情緒會滲進血裡,滲進土裡,久久不散。”
“琴聲需要清淨,在這種地方彈琴,那些怨念會混進曲子裡,讓聽的人心神不寧。”
瑤黎明白了,她站在那滿是血汙的地上,緩緩環顧了一圈四周。
她對白祀一笑:“白樂正,你看這滿地嫣紅,一片一片的,就當是落了梅花罷。”
白祀聽了她的話卻雙眸一縮:“你叫我……甚麼?”
樂正這個稱呼,已經五百年沒人叫過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