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抱著琴,坐在將士們中間,一彈就是一整夜。
那些琴聲悠遠安寧,像是山間的流水,像是林間的清風。
瑤黎曾經偷偷去過一次軍營,躲在帳篷後面聽。
那些眼神空洞的將士聽著琴聲,有的閉上眼睛,睡著了。
有的流下眼淚,哭出來了。
後來她才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曲子,是能安魂的曲子。
是能讓那些被戰場嚇丟的魂,慢慢回來的曲子。
從那以後,瑤黎心裡就有了一個形象。
仙人的形象,不是那些俯視眾生的神仙,而是這樣的人。
抱著琴,坐在那些受傷的人中間,用琴聲撫平他們的傷痛。
甚麼也不求,甚麼也不要,只是彈琴。
瑤黎回過神來,看著遠處那座小樓的方向。
白祀就在那裡彈琴,琴聲一直沒有停。
她忽然覺得,有些人的心,真的是不會變的,不管過了多少年。
逍遙散人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丫頭,破陣的事,定在明天寅時。”
瑤黎回過神來:“好,師尊。”
逍遙散人道:“寅時是日夜交替的時候,陰氣最弱,陽氣初升,那個時辰破陣,阻力最小。”
瑤黎問道:“那我需要做甚麼?”
逍遙散人拿出那張她畫的蓮花圖,鋪在地上,指著中心那個點。
“你看這裡。”
那是蓮花的中心,是她畫的那個坑的位置。
“這是陣眼的核心,我們會在外圍的八個花瓣位置,同時插入淨化法器,八個金丹期修士,一人守一個點,但中間這個位置,需要有人用純淨的力量維持著,讓那些被淨化的力量不至於衝散。”
瑤黎明白了:“需要我去?”
逍遙散人臉色凝重:“你有香火之力,至純至正,最適合做這個。”
瑤黎沒有猶豫:“好。”
明天寅時。
成敗在此一舉。
這一夜,瑤黎好好休息了一下。
她躺在臨時搭起的床鋪上,閉上眼睛,讓身體放鬆下來。
連日來的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她淹沒。
這是她來到這座城之後,第一次真正地休息。
不知過了多久,她睜開眼睛。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灑在地上,一片銀白。
一個小小的人影蹲在床邊,正睜著眼睛看著她。
瑤黎笑了:“你怎麼還不睡?”
靈汐蹲在那裡,雙手抱著膝蓋,圓圓的臉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認真。
“娘娘,你們明天要去做很危險的事,對不對?”
“對。”
靈汐忽然挺起胸脯:“娘娘,我會保護你的!”
瑤黎忍不住笑了,心頭一暖。
“你保護我?”
“對!”靈汐認真地點點頭,“我很厲害的!你別看我小,我真的能保護你!”
瑤黎笑著摸摸他的頭:“好啦,你不需要保護我,你需要好好睡覺,長身體。”
靈汐怔住了,呆呆地看著瑤黎。
月光照在他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上。
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這樣的話。
兩百年前,他是那個古國的皇子。
他生下來的時候,那個國家正被災害纏身。
旱災、水災、蝗災,一年接一年,百姓苦不堪言。
但奇怪的是,自從他出生之後,那些災害就慢慢少了。
後來乾脆沒有了,父皇說他是祥瑞,是上天賜給這個國家的。
後來,只要國家有甚麼災難,父皇就給他慶生。
那些災難,就真的消失了。
他不知道這是為甚麼。
百姓說他是神,給他建廟,給他塑像,給他燒香。
越來越多的人拜他,他就越來越不一樣。
那種感覺說不清,只知道有力量湧進身體,讓他變得不像個普通人。
後來他飛昇了,成了昭華手下的小神官。
可從來沒有一個人,跟他說過“你要好好睡覺長身體”。
他們要麼求他,要麼怕他。
沒有人把他當成一個需要睡覺、需要長大的孩子。
月光下,瑤黎臉上帶著笑,溫柔得不像話。
他“嗯”了一聲,乖乖站起來,走回自己的小床,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與此同時,昭華的神殿裡,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昭華臉色比之前更灰敗了。
她盯著面前的一面銅鏡,眉頭皺得死緊。
“還是沒有訊息?”她聲音冷得像冰。
旁邊跪著的一個侍女瑟瑟發抖:“回、回上神……靈汐那邊,剛剛傳回訊息……說還在調查。”
昭華的臉色更陰沉了,厲聲道:“還在調查?這都幾天了?他下去多久了!”
侍女不敢回答,昭華冷笑一聲。
“每次都是還在調查,還在調查……他就是在敷衍我!我倒要親自去看看怎麼回事!”
昭華盯著那面銅鏡,忽然抬手。
一道法力從她指尖射出,沒入銅鏡,銅鏡亮了起來。
這是天神窺探下屬視角的法術。
需要消耗神力,且對方沒有刻意遮蔽。
而昭華之所以一直沒用這一招,是因為她現在每一絲神力都很寶貴。
鏡面裡,漸漸浮現出畫面。
夜色,一座破舊的小院裡一片銀白。
一個小小的身影,躺在一個硬板床上。
月光照在他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
他竟然在笑,是那種發自內心的、傻乎乎的笑,像是一個被大人誇了的孩子。
昭華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昭華正要繼續看,鏡面突然一暗,甚麼都沒有了。
昭華愣了一瞬,突然反應過來。
那小崽子發現自己了,他關掉了窺探。
他竟然敢!
昭華猛地站起來:“反了!”
她抓起桌上的香爐,狠狠砸在地上:“反了反了反了!一個個都反了!”
那侍女嚇得渾身發抖,她聽說之前昭華上神並不是如此暴躁的,只是這幾年……不知怎麼了……
昭華在殿裡來回踱步,臉色青白交接,變幻莫測。
“我派他下去辦事,他在那兒看月亮傻笑?發現我看了,還敢關掉?!”
“以前明明挺乖的!怎麼下去一趟就變成這樣了?”
“是不是有人在下面蠱惑他?是不是有人教他反抗我?”
她越說越氣,一腳踢翻了旁邊的案几。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殿外傳來。
“怎麼了?發這麼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