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舟在雲層中穿行兩個時辰後,下方景象開始變化。
樹木枝葉發黑。一條渾濁的河流蜿蜒而過,河水泛著不正常的暗紅色。
“那是血河。”墨羽指著下方,“據說五百年前那場大戰,滄溟國十足的血染紅了整條河,至今未清。”
墨羽說著,眼光掃了瑤黎一眼。
瑤黎沉默地看著,眼角暗含著哀慟。
她記得這條河,滄溟左路軍撤退時,就是在此處渡河。
燕驚雪率三千親兵斷後,死守河岸三日,最終全軍覆沒。
河水本該是清澈的,她年少時隨父皇巡視北境,曾在此處飲馬。
父皇指著河水說:“黎兒你看,這水多清,咱們滄溟的河,就該這麼清。”
飛舟又飛了半個時辰,開始緩緩下降。
“到了。”操控飛舟的執事弟子回頭道,“我只能送你們到谷外三十里處的守谷村,再往前,陰氣會影響飛舟陣法。”
墨羽點頭:“有勞師兄。”
飛舟落在一處荒涼的山坳中,四人躍下舟身,執事弟子朝他們抱了抱拳,便操控飛舟升空離去。
“先去找守谷村。”墨羽辨認了一下方向,朝東側走去,“我們需要了解最近的具體情況。”
山路崎嶇,草木枯黃。
越往東走,空氣中那股陰寒的氣息越明顯。
是一種直透骨髓的冷,就像在墓穴裡的感覺一樣。
子決緊了緊衣領,嘀咕道:“這甚麼鬼地方,這陰寒之氣,像是要往我骨頭裡鑽。”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片稀稀落落的茅屋。
這就是守谷村了,村子很小,不過二三十戶人家。
土牆茅頂,許多房屋已經塌了半邊,顯然久未修葺。
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衣衫襤褸的村民正蹲在地上,聽見腳步聲,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者顫巍巍站起來。
“仙、仙師?!”老者渾濁的眼睛裡湧出淚,“仙師可算來了!”
墨羽上前扶住他:“老人家,我們是青雲宗弟子,奉命來查黑風谷異變,您是?”
“小老兒姓陳,是這守谷村的村長。”老者擦了把淚,朝身後喊,“都出來!仙師來了!有救了!”
村民們從屋裡湧出來,大多面黃肌瘦,眼神惶恐。
他們跪了一地,磕頭如搗蒜:
“仙師救命啊!”
“我兒子進谷三天了,還沒回來……”
“莊稼全死了,活不下去了……”
哭聲哀求聲混成一片,而對於瑤黎來說,這感受更為痛苦。
因為她現在在直面這些強烈的願力,這些願力好像鞭子一般抽打著她的神魂。
村民強烈的絕望撲面而來,不光是因為他們失去了兒子、孫子,更是因為土地壞了,他們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就待不了了,人也活不成了。
這可是滅頂之災。
墨羽將陳村長扶起,沉聲道:“各位請起,我們既來了,必會查個明白,陳村長,還請詳細說說情況。”
陳村長將三人引到村裡的土屋裡,讓兒媳端來三碗燒開的井水。
“仙師莫怪,村子窮,只有這個……”
墨羽接過碗放在桌上:“無妨,先說正事。”
陳村長坐下來,雙手不住顫抖:
“大概是從三個月前開始的。”
“起初只是夜裡聽見谷裡傳來怪聲,像很多人走路,還有馬蹄聲,我們以為是風聲,沒在意。”
“後來,每月十五月圓夜,那聲音就特別清楚,有人壯著膽子去谷口看……”說到這裡,陳村長臉色發白。
“說看見了穿鎧甲的影子,整隊整隊地走,但沒有腳,飄著的……”
子決一聽到這話,嚇得嘴唇都白了,可還是強硬地哼了一聲:“裝神弄鬼!”
陳村長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墨羽示意他繼續。
“再後來,就出事了。”陳村長聲音哽咽,“先是李家的二小子,說去谷邊採藥,一去不回,三天後,張家的小子去找他,也失蹤了,接著是王老漢、劉鐵匠……”
他掰著手指頭數:“七個人,整整七個!全是村裡的青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谷口可有留下痕跡?”瑤黎突然問。
陳村長愣了一下,回憶道:“有腳印,但很奇怪,腳印只有去的,沒有回的,像是人走到某個地方,突然就沒了。”
暖煙說道:“這是典型的怨靈誘捕手法,以幻象引人深入,至陣中吞噬。”
墨羽點頭,又問道:“最近一次失蹤是甚麼時候?”
“五天前,周家的小兒子。”陳村長老淚縱橫,“那孩子才十四歲,說是聽見谷裡有人喊他名字,就拼了命地要往山谷裡跑去,所有的人都攔不住他,直到他消失不見。”
“除了失蹤,可還有其他異狀?”暖煙問道。
陳村長擦了擦淚:“有,谷裡飄出的黑霧,沾到莊稼,莊稼就枯死,沾到人,人就生病,村裡的井水也開始變味,喝下去肚子疼……”
瑤黎心頭一顫,黑霧又是黑霧,跟五百年前吞噬左路軍的黑霧是否一樣?
陳村長指了指桌上的水碗:“這水已經算好的了,是從三里外的山泉挑來的,村裡的井不敢用了。”
墨羽站起身:“帶我們去看看那口井。”
陳村長領著三人來到村子中央。
井口用石板蓋著,但縫隙裡仍飄出絲絲黑氣。
瑤黎掀開石板,探頭看去,井水漆黑如墨,水面漂浮著幾縷絮狀物,散發著腐臭。
“陰氣侵染水源。”墨羽皺眉,“這村子不能住了。”
陳村長苦笑:“能去哪呢?我們世代守在這裡,離了這兒,沒地種,沒飯吃……”
瑤黎走到井邊,蹲下身,伸手虛按在井口上方。
眉心蒼玄碎片微微發燙,她閉上眼,調動一縷香火願力,順著指尖緩緩注入井中。
香火至純至正,與陰邪天生相剋。
青色的願力如細流滲入黑水,所過之處,黑氣如遇沸湯般嗤嗤消散。
但井太深,陰氣太濃,只能淺淺地淨化表層的水。
瑤黎收回手,臉色白了一分。
“雲師妹?”墨羽注意到她的異樣。
“沒事……師兄,井水被陰氣徹底汙染,需佈陣淨化,或另尋水源。”
墨羽輕輕頷首,對陳村長道:“老人家,這幾日你們先飲用山泉水,等我們解決谷中禍患,或許井水能恢復。”
陳村長連連道謝,三人回到土屋,墨羽開始部署。
“今夜是十四,明晚月圓,陰氣最盛,我們今日休整,明日一早入谷。”
一聽到“陰氣最盛”這四個字,子決臉上霎時間血色盡褪,口上依舊強硬道:“陰、陰氣……沒甚麼可怕的,我們明日就去滅了那怨靈!”
瑤黎一笑,發現這子決師兄是一個嘴硬膽小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