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羽繼續部署:“谷中情況不明,分散危險,我們一起行動,我打頭陣,子決師弟斷後,暖煙師姐和雲黎師妹居中策應。”
他看向瑤黎:“師妹可擅長探查類術法?”
看來是她今日在井水前探查時吸引了墨羽的注意。
“略通水系感知。”
“好。”墨羽從行囊中取出玉符,“這是同心符,貼身佩戴,三里內可感應彼此位置,遇險可激發求救。”
暖煙取出三個小布袋,淺笑著分給他們三人:“裡面是清心丹,若感覺神魂受擾,立即服用。”
“多謝師姐。”
一切安排妥當,陳村長為三人騰出一間空屋休息。
說是屋子,其實只是半間土房,門窗破損,地面潮溼。
夜幕已降,谷口方向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黑霧。
霧中隱約有微光閃爍,但看不清晰。
“帝姬。”蒼玄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我感應到了熟悉的氣息。”
“燕驚雪?”
“不止。”蒼玄語氣凝重,“谷中有不止一道滄溟血脈的波動。”
瑤黎心臟一緊。
難道當年戰死的左路軍將士,魂魄都還在?
“他們情況如何?”
“微弱但未散,而且,我對陣法極其敏銳,我感應到了陣法的波動……是困靈陣,有人將滄溟將士的魂魄困在陣中,似要煉成某種邪物。”
到底是誰,她必將其挫骨揚灰。
“能確定陣眼位置嗎?”
“需入谷後才能精準感應,但大致方向在谷內深處,靠近當年燕驚雪斷後的位置。”
明日入谷,必是一場惡戰,四人都閉上眼睛打坐休息,養精蓄銳。
夜深時,屋外傳來隱約的哭泣聲。
瑤黎睜開眼,看見墨羽正側耳傾聽。
“我聽力很好,這是村西頭的周家媳婦,死了,兒子一直哭……”子決嘟囔道,不滿的抱著鞭子翻了個身。
瑤黎起身走到窗邊。
月光下,一個瘦弱的身影跪在村口老槐樹下,朝著黑風谷方向不住磕頭,嘴裡喃喃著甚麼。
她就是在情急之下,把黑風谷的邪靈當神靈去拜了。
對一個娘而言,拜甚麼都無所謂,只要自己的孩兒能回來。
“兒啊……回來吧……娘在這兒……”
瑤黎閉上眼睛,感受到了極其強烈的願力侵襲著她。
她想起五百年前滄溟王城陷落那日,街頭巷尾都是這樣的哭聲。
那時她已是劍靈,飄在空中,甚麼都做不了……
她睜開眼,看向窗外漸亮的天光。
晨霧還未散,空氣中那股陰寒的氣息卻淡了些,是白日的陽氣壓制了陰氣。
“收拾,一刻鐘後出發。”
陳村長已經候在屋外,滿臉擔憂道:“要不要再等等,等正午陽氣最盛時……”
“無妨,白日反而更容易看清谷中地形。”
陳村長不再勸,從懷裡掏出一塊髒兮兮的布包:“這是之前失蹤的人留下的東西,李二小子的菸袋,張家漢子的錢囊,王老漢的旱菸杆……昨日仙師讓我準備一些有失蹤者氣息的物品,已經準備妥當。”
“我等定會盡力。”墨羽承諾道。
陳村長跪下來磕頭,被墨羽扶住。
“老人家保重,這幾日莫讓村民靠近谷口,無論聽見甚麼聲音,都別出來。”
“是、是……”
三人離開守谷村,沿著一條荒廢的小路朝黑風谷走去。
靠近谷口,地面開始出現龜裂,裂縫裡滲出淡淡的黑氣,夾雜著一絲甜腥。
子決捂住鼻子:“這甚麼味兒……”
“屍氣。”瑤黎神色凝重,“但不是新鮮的,是積年累月沉澱下來的,說明這裡死過很多人。”
子決還不忘跟她爭兩句:“喲,師妹說的跟自己聞到過很多屍體的味道一樣。”
瑤黎沒說話。她知道死過多少人,左路軍一萬,加上斷後的三千親兵,一共一萬三千人。
五百年了,血滲進土裡,肉化作泥,但怨氣不會散。
谷口就在前方,兩座陡峭的山崖夾出一道狹窄的裂隙,高逾百尺。
裂隙裡湧出濃稠的黑霧,緩緩翻滾。
暖煙師姐停下腳步,從懷中取出三張符籙。
“這是驅霧符,黃階上品,可暫時驅散陰霧,每人一張,貼在胸前,能護住心脈不受陰氣侵蝕。”
他們接過符籙,依言貼上。
符籙一觸衣衫便自動吸附,散發出一圈淡金色的微光,將周圍三尺內的黑霧推開少許。
“走。”
墨羽打頭,率先踏入裂隙。
一入谷口,溫度驟降,是陰邪的冷。
胸口的祛霧符光芒大盛,與黑霧激烈對抗,能見度不足三丈。
墨羽手中多了一盞青銅燈,燈芯是一塊瑩白的靈石。
燈光所及,照亮前方五丈左右的路。
“跟緊。”他低聲道。
四人排成一列,在狹窄的穀道中前行。
走了約莫半里,前方出現岔路。
一條繼續向深處延伸,另一條向右拐,通向一片相對開闊的坡地。
墨羽停下,仔細感應。
“右邊陰氣稍弱。”他看向瑤黎,“師妹的水鏡術可能施展?”
瑤黎點頭,閉目凝神。
其實瑤黎靠的是她的香火之力,此時正是運用的時機,她便側耳傾聽。
她的心怦怦直跳著,她真的也想要聽一聽滄溟國將士的聲音。
可這一次卻奇了怪了,她甚麼也聽不到。
只有山谷中嗚嗚的風聲在作響,滄溟國將士的聲音都去哪裡了?難道他們的魂魄已經散了嗎?
瑤黎如實說了,自己沒有感受到甚麼。
最後四人一致決定,先去右邊的開闊坡地看看。
坡地比穀道更陰森,滿地都是戰爭遺蹟。
處處散落著殘破的鎧甲,折斷的兵刃混雜在泥土當中,還不時露出半掩在土裡的白骨。
瑤黎走過去,蹲下身,抹去盾牌上的泥垢。
紋路顯露出來,是滄溟軍制式盾牌,中央刻著一頭踏浪的麒麟。
“是左路軍的盾。”蒼玄在她識海中確認,“看編號,屬於第三營。”
第三營……瑤黎記得那個營的統領姓鄭,是個滿臉絡腮鬍的粗豪漢子。
慶功宴上他喝醉了,拍著胸脯說:“帝姬放心!有俺老鄭在,北境防線破不了!”
後來他死在黑風谷,連具完整的屍體都沒留下。
瑤黎一時之間心如刀絞。
瑤黎站起身,看向崖壁上的刻字。
字跡潦草,是用刀劍硬生生刻上去的,透著一股絕望。
她一個一個字辨認,最終讀了出來——
“滄溟永存”
四個大字下面,還有幾行小字:
“左路軍第三營在此死守,未退半步。”
“燕將軍令:戰至最後一人。”
“吾等無愧滄溟。”
最後一行字跡最淺,幾乎磨平:
“若有後來者,帶吾等魂歸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