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平,朱平兄弟!”
朱貴連喊數聲,與朱平齊出廟門的七人漸次醒悟,左右看時,果不見朱平蹤影。
那捉猹的漢子再顧不上手中豬哼亂叫的小獸,甩手一丟,換刀在手,欲隨幾人再出廟宇。
“且慢!”
老黃伸手一攔,壓下眾人動作,側身向著廟門,耳廓微動。
廟中即刻死寂,只餘火把柴堆不成節奏的噼啪聲。
眾人聽得廟外有窸窸窣窣怪異響動。
連老黃在內,總計二十六名江湖漢子,齊齊亮出兵刃,眼盯廟門,碎步後退。
腳步聲...
廟門外,有腳步聲靠近!
“吱呀~~”
廟門被外邊的東西推開,只見一個臉龐消瘦,身形壯碩的灰衣漢子邁步進來,拿眼瞅著這群如臨大敵之人,問道:
“你們在幹甚麼?”
說話的人,正是方才消失的朱平。
朱貴一眼認出,此人確是朱平,但這等情勢下,保險起見,還是多問一句:“你...你是朱平?”
“不是我還能是誰?”
“你作甚去了?”
“在牆根解手。”
“那我問你,咱家莊主近兩年最稀罕甚麼物件?”
朱貴說完,死死盯著朱平,只聽他道:“貓兒。”
朱貴鬆了口氣,示意大家放下兵刃,連雲莊主稀罕貓兒,非莊內之人決計不知:“諸位,他是朱平,不會錯了。”
那些漢子打量朱平,也沒發現問題,各收兵刃。
這等小誤會,常年在外行走的人司空見慣,不長個心眼,幾條命也不夠使。
廟門重新關上。朱平隨朱貴往篝火邊坐。
那邊烤著乾糧,溫著一小罐黃酒,耿直正拿朱貴方才丟掉的半截門框,朝火堆中添柴。
金衍書與淨慧這對僧道,在耿直七步外打坐。
秦宣距他們稍遠,卻忽然抬起眼眸,先於僧道看向朱平。
“朱兄,你的腳怎的了?”
柳奚與於涵順話望去,只見朱平越往前走,後腳跟抬得越高,走路聲音越小。三步後,已是踮著腳走,再不發出任何聲音。
二人心中發怵,卻反應過來:“耿家主小心!”
哪還用他們提醒,耿直聽得秦宣聲音,早生警惕。
朱平的瞳孔不知何時變成了一片渾濁的死灰色,他拔出雙斧,徑朝耿直砍來。
擋在前方的朱貴一個激靈,在斧線上化作滾地螳螂,翻滾兩週半,差點被砍作兩段。
“凔~!!”
刀光從旁乍起,老黃欺身而進。
刀鋒直奔朱平面門,那朱平雙斧交叉一架,“鐺”的一聲,火星四濺。他猛地發力,將刀架開,右斧順勢劈下,帶著一股陰風。
老黃身形一晃,旋身避開,厚背刀貼著手臂一轉,從下路撩起。
朱平手臂掛彩,卻不知痛,雙斧一前一後,劈砍兇猛,步步緊逼。
老黃雙目迸發銳光,長刀真氣匯聚。
“留手,他還有救,莫殺他!”
秦宣一聲喊,老黃刀鋒一收,離開朱平咽喉,突然矮身一鑽,從雙斧間隙中穿過,長刀劃出弧線,左右各擺,擊落朱平手中雙斧。
當下搶出兩條大漢,使個“奪命鴛鴦鎖”,雙手雙臂齊齊發力,從背後將朱平扣住。
老黃聽到身後風聲,側身一讓。
秦宣移步近前,動作絲毫不比老黃這樣的刀客慢,柳奚甩出“禳邪符”,秦宣隔空點中符籙,那符憑空燃燒,成金光一閃,打在朱平額頭上。
“嘎~!”
伴隨一聲悽慘怪叫,灰色陰影從朱平身上彈開,急朝外遁。
“休走!”
四周漢子大喝一聲,各咬破指尖,以真氣逼出氣血,抹在刀刃上。哪怕是凡人氣血也具陽火,何況是這些武人。
吳玄樹拿出銅鏡,照定那灰影。
七八道帶著血氣的刀光織成刀網,縱橫交錯,直接斬滅陰靈。
空中爆出一團灰霧,掉下一物。
於涵撿過來,秦宣看了一眼,是一截斷裂的灰色竹須。
“師兄,這是何物?”
“是屍須。”
秦宣將它遞給耿家門客吳玄樹,同時說道:
“聞得卸嶺派開棺之後,以竹竿戳住殭屍,覆上漁網,倒吊於聚陰陣。那竹竿便能在屍體中長出屍須,從而操控陰鬼邪物。”
“卸嶺派在雲州府北部銅山一帶出沒,距此約摸兩千裡。”
話罷看向耿直:“耿家主,你可曾得罪過卸嶺派的人?他們雖不是魔門大宗,卻也麻煩得很。”
“卸嶺派?”
耿直搖頭:“我可發誓,從未與此派有過交集。”
他覺得秦宣有所誤會,又指著吳玄樹解釋道:“老吳雖與發丘派有淵源,但都是祖上的事,近百年來,他這一脈都不曾與此類勢力打交道。”
話音未落,只聽“吱呀”一聲!
一陣怪風吹開廟門,接著是濃得化不開的白霧。
那霧氣一逼,火焰猛地矮了下去,眨眼間便被吞沒大半。
“不好,速退!”
眾人一驚,急忙後退聚攏。
白霧之中多道灰影攢動,密密麻麻,如一群溺死之人在水底掙扎。
它們嘶鳴扭動,順霧朝眾人撲來。
一時間,破廟內彷彿變成幽魂翻騰的寒潭。
“阿彌陀佛。”
淨慧大師拿出一枚鴿子蛋大小的佛珠,登時佛光盪漾,這是一件佛門法器,暫且止住了陰物攻勢。
然而...
一根灰色小箭藉著白霧遮掩,猝然射出。
佛光被洞穿,聽得咔嚓一聲,淨慧大師手中佛珠當場碎裂,這下子,連他的臉上也露出不可思議之色。
金衍書不淡定了:“煞氣!”
他一伸手,掌心多出一方硯臺,打入靈氣,硯臺浮出一層金色汁水,這正是灌江山《換骨金汁法》中所載法門。
“去!”
金衍書甩手一抖,金汁如扇面灑將開來,大片白霧被層層洞穿,陰靈慘嚎一片。
霧一淡,廟中火光便旺。
眾人這才看清,濃霧中央走出一身罩灰麻袍子的身影,骷髏頭眼窩中兩團鬼火閃爍。
“霍...霍兄弟!”
廟中大漢無不惶然,這陰物,竟然是他們晚間起棺又重新安葬的霍雨!
此刻他周身密佈一層慘淡白氣,金衍書拋灑的金汁,被那白氣隔絕在外,無法傷其本體。
煞氣種類繁多,花煞罡煞,地煞淵煞...
其中最為煉氣士重視的乃是七十二地煞,皆有陰陽分屬,承大地厚土脈氣,有溝通陰神之奇效。
“不妙,這是一種陰煞。”
金衍書說話間,那骷髏手指已對準他,灰色小箭再度射出,速度驚人,他手中的金色硯臺也是一件法器,不僅比淨慧和尚的佛珠更寶貴,且被換骨金汁法淬鍊過。
饒是如此,在灰色小箭一擊下,也金光暗淡,染了一層黑暈。
看樣子,這法器被汙染了。
金衍書心疼地怪叫一聲。
周圍人趁此空隙,包括柳奚、於涵在內,紛紛出手。
符光與刀光在骷髏身邊大亮,打得周圍陰靈慘叫,卻沒法突破那一層白氣。
久攻不下,老黃面色微變。
他感到自己體內氣血逐漸凝固,真氣調動困難,十成功力,只剩六成,且還在下降。
“莫吸那霧氣!”
眾人掩住口鼻,但這哪是長久之計?
待要脫身,那骷髏又調動周遭陰靈纏住不放。
“麻煩大了,”金衍書見識不差,感受那詭異的霧氣後,又驚又疑,“這是七十二地煞中的蝕靈寒煞。”
此等煞氣需要特殊陰寒地淵,結合眾多妖魔屍首。
百年成凍土,千年催寒煞。
煞氣一成,便具備腐蝕靈氣的詭異作用。
淨慧和尚收起破碎佛珠,滿眼疑惑:“就算霍家兄弟被陰物寄生,可看此獠法力,如何能催動陰煞?”
金衍書也不解。
莫說是煉氣期,就是築基期也無法煉煞,這鬼東西何德何能?
耿直聽得二人言語,心知這兩人沒本事解決。
見老黃等人陷入僵局,已有多人受傷,正要請教秦宣。
卻見那青衣公子已從火堆旁起身,正饒有興致地朝霍兄弟走去。
“師兄!”
柳奚與於涵各持一柄桃木法劍,死在他們手下的霧中陰靈已經不少,卻也拿霍雨周身煞氣毫無辦法,秦宣一來,二人讓出道來,又默契提防那些陰靈往前騷擾。
秦宣從百寶袋中取出一隻寬口瓷瓶。
這是風瓶,為煉丹時鼓風起火所用,並不稀罕。
霍雨變成的鬼物盯上了秦宣,欲要出手,老黃率人又一次衝殺。周遭幾隻陰靈被柳奚於涵二人防住。
秦宣趁此時機,揭開木塞。
“呼~~!!”
一陣比尋常風瓶猛烈數十倍的狂風忽從裡間衝出,眾人衣衫嘩啦啦亂響,幾個腳步沒站穩的當場被吹到地上翻滾。
廟內焰火大笑,廟外驟雨飄搖。
秦宣觀察許久,這鬼物果然不能控制煞氣,其外表的蝕靈寒煞,就如同一件衣裳,被這股大風一吹,衣衫鼓起,立時露出破綻。
秦宣自下而上,將骷髏頭所在白色氣流直接吹散。
下一瞬,他拾起朱貴掉落的斧頭,趕在白色氣流合攏前一斧劈出,用斧手法、角度,非是江湖高手不能做到。
喀啦一聲。
霍兄弟頭顱飛起,眼中鬼火暗淡,周身煞氣頓時消散。
那些被裹挾的陰靈失了束縛,四下亂竄。
自他的腦袋中掉出一顆白色珠子,還有一截斷裂屍須。
秦宣算是明白了,這東西不僅被卸嶺派的陰靈寄生,還另有它物。
“阿彌陀佛,原來是煞珠。”
淨慧和尚往前幾步,稱讚道:“秦施主好手段。這煞珠藏於屍中,極為不祥,恐生惡變,不若由小僧帶回寺中淨壇鎮壓。”
“不勞費心,大師還是先溫養自己的佛寶吧。”
秦宣懶得廢話,直接將煞珠收入百寶袋中。
金衍書也很眼饞,卻佩服秦宣的手段,能看穿這陰物破綻,足見非凡眼力。
大宗核心弟子,果然沒一個是簡單的。
“秦道友這口風瓶,好大的風勁。”
“不足為奇,這瓶中風石是尋常風瓶十倍,偶有所用,卻只能用一次。”
金衍書知他說的不假,那風瓶已碎。不過以煞珠之價,至少換得十口風瓶,這買賣怎麼都是划算的。
老黃帶人收拾亂局。
秦宣不理會這些,提著斧頭走向耿直:“耿家主,我得問你一事。”
“請講。”
“你此行,果真是為了尋找太公墳?”
耿直長舒一口氣,拱手道:“耿某可用人頭擔保,絕無虛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