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6章 第六章:棺中人

2026-04-22 作者:一片蘇葉

朱平這一嗓子喊得群山皆應,眾人精神倍增,紛紛圍攏而來。

及至近前,果見一墳。

那墳塋半截已從土中拱出,棺槨斜露,墳前石碑歪歪倒倒,碑刻被青苔啃食了大半。

秦宣聚目瞧看,那字跡委實模糊,青苔下方道道深痕,如被利爪劃過一般,難以辨認。

“耿家主,這是老太公嗎?”金衍書問道。

耿直皺著眉頭:“金兄,且等我看過。”

“掌燈!”

噼啪聲響起,三條大漢點亮松油火把,團團火光移近。耿直看過碑刻,臉色陡然一變。

秦宣見狀,心咦一聲,真是老太公?

只聽耿直喊道:“快,啟棺!”

一旁的朱平朱貴聽罷,當即愣住。

柳奚與於涵不由看向晦暗天空,見到雲霧層疊,電蛇偶過,此際陰氣甚重,或有山精靈魅潛伏,啟棺豈不衝撞?

他們看向自家師兄,徵詢意見。

秦宣微微搖頭,示意不必多管。

刀客老黃反應最快,一步從淨慧和尚身旁邁出,掀翻兩塊大石,雙手抓住出土棺槨,使一身蠻力,生生拖將出來。

他毫不猶豫地將棺蓋開啟,只聽“噗”的一聲,噴出一股綠煙,臭味幾欲刺目。

那三條舉著火把的漢子,兀自低喝一聲,鼓動掌力,將這有毒的腐煞之氣順風拍向下遊。

俯看棺中一具骸骨,頭部裸露,身罩灰麻袍子,袖只半截,小臂以下的枯骨搭在膝蓋上,倒也安詳。

“蓋上罷。”

耿直嘆了一聲,秦宣見狀,知道這不是耿家太公,心下好奇:“是耿兄的熟人?”

“秦公子怎生看出來的?”

秦宣看向老黃:“他告訴我的。”

老黃面無表情:“聽聞仙門中人有聆聽萬物之能,黃某雖未出聲,卻依然是萬物中的一員。”

“不然。一個醉心於刀的刀客,總與常人不同,這樣的人,往往很少壓抑自己的情緒。”

老黃聽罷,知曉自己方才動作過於匆促。

耿直看了一眼重新合上的棺材:

“他叫霍雨,是與我頗為親近的弟兄,二十年前,我與霍兄弟跨境朝東邊的青州府做生意,路遇山匪。霍兄弟獨擋追兵,讓我先護馬車過河...等我折返尋他時,只剩一具面目難辨的屍首和一柄斷劍。我將他葬在故鄉雲岫山下,以為他泉下有知,也算落葉歸根。誰知今日——”

話罷再嘆一聲,轉過身去,與老黃一道朝棺材拱手。

眾人看不見他們的表情,但好兄弟死後屍骨不安,牽連禍事,想必心酸得很。

二十年前嗎?

秦宣望著二人背影,想起師弟師妹對耿家的介紹。

這位耿家主,在平原郡安家也不過二十年。

少頃,老黃吩咐手下人辦事,從祭品中分出三牲酒果,在霍雨墓前擺好。

隨行的十幾個江湖漢子,有使刀的,有耍棍的,有赤手空拳的,這時被耿直指揮聚攏過來,在墳前圍成一個半圓。

秦宣看他們拿酒,以為要一同祭拜。

沒成想...

耿直忽然拍手:“跳!”

十幾人飲酒之後,忽地拍掌,圍著墳頭又蹦又跳,呼呼哈哈拉起節奏,載歌載舞。

這...?

墳頭蹦迪?

不獨秦宣默然,淨慧和尚與金衍書的表情也僵住了。

老黃作為刀客,心夠冷,如此悲傷氛圍下,他亦能平靜解釋:

“在東邊的青州府,清河流域,有大燕諸侯王唐王的封地,這是那邊流傳出的宮廷破陣舞,為霍兄弟生前最愛。”

原來如此。

秦宣看到作痛苦狀的耿直走向淨慧和尚:

“大師,煩請你為霍兄弟念一段往生咒。”

淨慧捏著手腕上的佛珠,深看他一眼,禮佛道:“阿彌陀佛。耿施主重情重義,貧僧自當效勞。”

他取出一隻銅磬,輕輕一敲,開始唸咒:“如是我聞,三界無安,猶如火宅...”

和尚唸咒,大漢們圍著他跳舞。

霍兄弟歡快又安詳。

秦宣不動聲色地關注這一切,一盞茶後,法事停歇。

懂尋龍點穴之術的耿家門客吳玄樹手持羅盤上前,只見那銅鏽斑駁,盤面密密麻麻刻著八卦方位的羅盤,中間一根細小磁針微微顫動。

“家主,砂水合處,龍脈所鍾,此地與崇溪谷地脈吻和,依山勢水紋推去,老太公的清修地怕是不出二十里。”

耿直欣然點頭:

“那就不錯了,霍兄弟的墳冢距老太公本就不遠。”

他還待再說,但見天空電蛇急走,轟有雷鳴。

孤雲去留寂,山雨往來急。

豆大雨點緊隨而至,打將下來,在霍兄弟的棺槨上噼啪作響。

引路的朱平朱貴快速商議,隨即建議道:

“既然老太公已有下落,明日趕天亮再去,也不驚擾。這天黑只在半刻之間,雨一時不停,有大作氣象,待會火把生不起火光,這山中危險得緊。”

“不若先去破廟,避上一避。”

朱貴很機靈,話罷先看向秦宣,等他拿主意。

秦宣不願犯險,於是不詢問耿直,直接斷了話頭:“朱兄,還請引路。”

二朱常年跑山,如何不知輕重。

得了秦宣的話,舉起騰出團團白煙的火把,尋了一條山道奔將下去。

遠處叢林升起怪霧,朝外瀰漫,山中鳥鳴愈響,獸吼愈大。

眾人腳步加急,踩著山陰之道,抽枝斷葉,隨著兩個熟路人劈開小道,踩碎山風,穿破雨霧,終於望見那棟山間破廟。

火光中,廟牆坍塌了半截,飛簷上的瓦片稀稀拉拉,大門歪斜著掛在門框上。

眾人魚貫而入,身後被黑暗吞沒。

廟雖破,卻給人一種心安之感。

耿直手下的漢子們慣是跑江湖的,各個手腳麻利,撿起廟中乾草枯枝,攏起一堆火,又扯下幾片殘破的幔帳來堵漏雨牆縫。

火光照亮了半間大殿,人影在斑駁的牆壁上晃來晃去,倒也添了幾分暖意。

廟中供著一尊不知是哪路山神的泥像,面目模糊不清,周身彩繪剝落殆盡,只剩一坨黃土堆在那裡,想來是尊陰壽耗盡的草澤神靈。

柳奚與於涵不過十七八歲,盯著神像,頓覺瘮人。

二人有些緊張,朝秦宣靠了靠。

這才發現,在這陰物出行的漆黑雨夜,剛剛經歷刨墳開棺的秦宣師兄,竟有興致看書。

而且...

二人好奇一瞅,師兄看的還是一卷話本小說。

“觀中長老常說,如無必要,夜間不可進山,運氣不好,很容易碰到陰鬼邪物,甚至是陰兵過境。師兄,你一點不怕麼?”

柳奚低聲詢問。

“當然怕,但只要不犯忌諱,多半無事。”

“甚麼忌諱?”

秦宣坐在火堆前,翻動手中的《春箋秋寄》,嘴角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笑意:“人的左右肩各有一盞陽火,此火不滅,陰鬼邪物就不會近身。”

還有這等說法?

於涵問道:“師兄,火會滅嗎?”

“會。如果你們胡思亂想,再一回頭,火就滅了。”

二人聽罷,立刻擺正脖子,坐得筆直。

秦宣繼續道:“知道趙懷民吧?”

這名字他們當然聽過,簡直是如雷貫耳,不少人說,這位趙師兄很可能是元松觀核心弟子第一人。

趙師兄與秦師兄是極好的朋友。

聽秦宣提起,不由豎起耳朵。

“你們這位趙師兄,就犯過忌諱,因此被一位柳樹變化的新娘抓入轎中,在陰宅中睡了一夜。”

“啊?!”

二人驚悚,只覺今夜更淒涼,似有事要發生,轉頭忽見秦宣雙目含笑,怔了怔,才反應過來剛才是逗人的話。

如此轉折,因頭一次在大山中過夜的緊張情緒,倒消除了大半。

秦宣轉過頭來,收斂笑容:

“常言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道門作為九州最強盛的道統之一,便是煉氣十二重樓法術,所承經典也非普通陰鬼邪祟能比。”

“與此類鬥法,要提防那無孔不入的手段。因此心下越平靜,勝算越大。”

於涵與柳奚看向他的目光變得不同,帶著感激之色:“師兄...”

秦宣輕輕擺手,打斷了他們,朝廟中其餘人掃過一眼,自顧自看書去了。

他也是從新人過來的,對於看著順眼的同門師弟師妹,當然不吝嗇幾句話。

正這時,廟外忽然傳來異響。

那負責放風的大漢馬上警覺:“留神,有東西!”

他低喝一聲。

破廟中,所有人都望向門口,有七條漢子拔出刀,那朱平自腰間抽出雙斧。

“唰唰唰——!”

眾人都是膽大的,兩步越過丈高院牆,提著火把殺將出去。

其餘人站了起來。

外邊踩出腳步聲,也就是十幾個呼吸的工夫,這些漢子又破雨而回,其中一人手中抓著一頭野物。

他笑道:“他媽的,我當是甚麼,竟是一匹猹!”

“正好殺了打打牙祭。”

回來的幾人都很輕鬆。

但是,破廟裡面的人,全都變了臉色。

出去是八個人。

回來的,只有七個。

正在添柴的朱貴甩掉手中半截門框,驚吼一聲:“朱平兄弟呢!”

……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