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宣沒再追問,開這個口,原也只是點醒他莫要自作聰明。
個人皆有隱秘,秦宣無心深究,卻不願被人利用。
他將斧頭還與朱貴,順便檢視了一下依然昏厥的朱平。
朱貴急道:
“秦公子,我兄弟可還有救?”
“他被陰物撞了身子,幸得那陰靈不算兇厲,不過耗了些元氣,無有大礙,歇息一夜即可醒轉。”
朱貴鬆了口氣,拱手道,“此次多蒙秦公子搭救,日後但有差遣,儘管吩咐!”
秦宣擺擺手:“我與你家朱莊主頗有交情,咱們又相熟,不必這般見外。”
朱貴再三謝過,方將朱平放在一旁草堆上。
此時柳奚與於涵也品出異樣來。
這破廟中的一干人等極不尋常,方才與陰靈廝殺,這會兒各安其位,井井有條,比他們這些煉氣士還要鎮定。
可見,這絕非普通隨商護衛。
二人正要上前與秦宣說話,那刀客老黃先開了口:
“秦公子也通曉凡俗武藝?”
“很奇怪嗎?”
“奇怪。”
老黃抱刀,他說話直來直去:“據我所知,仙道煉氣士多半瞧不上凡俗武學。”
“江湖人爭鬥,煉氣士則是更長久的爭鬥,又有多少區別?
於煉氣士而言,凡俗武學不涉靈氣,自不如十二重樓法術來得精妙,故而少有問津。再者,煉氣耗費心神,也無暇旁顧。”
秦宣緩緩道:“偏巧,我既有興趣,又有閒時。”
老黃點點頭,只當秦宣自恃天資過人,大可揮霍。
殊不知,秦宣是先習武,後知有靈根。
“你問我一問,那我也問你一問。”
這很公平,老黃認可:“請講。”
不只是柳奚、於涵豎起耳朵。
十步外打坐的淨慧、金衍書也凝神細聽。
奈何連秦宣開口的動作都瞧不見,他用了傳音之法。
老黃沒有猶豫,也沒有出聲,只迅速搖了搖頭。
這是一次無聲的交流,沒人知道他們說了甚麼。
秦宣問畢,閉目養神,柳奚於涵心領神會,也不再擾他。
是夜,眾人各懷心事,卻再無事端。
及至天明,雨腳初收,雲氣漸散。
眾人推門而出,但見山色如洗,翠色慾滴。掛珠宿雨映著初升日頭,晶瑩閃爍,化作萬點碎金。
一夜驚魂,此時見了這般景緻,頓覺心胸大暢。
朱貴收了斧頭,深吸一口清氣,笑道:“好個雲岫春色!昨夜那些腌臢物事,倒像是一場噩夢。”
一旁的朱平早已醒來,並無大恙。
二人再度領路,復回昨日葬霍雨骸骨之處。那棺槨碎了一地,只得將昨夜殘存屍骨就地掩埋。耿家主酹酒一杯,上香五炷,便不作逗留。
這時領路之人,已換做老吳。
他手持羅盤,依崇溪谷砂水追尋,又有二朱的幫襯,不多時便鎖定路徑。
秦宣跟在後方,留意到金衍書與淨慧的面色都不好看。
這倒不怪。
若非遇著煞氣,他們的法器絕不至於被這些沒甚法力的陰靈損毀。
行約二十餘里,山勢愈深,林木愈密。
古木參天,藤蘿垂地,腳下是厚厚落葉。日光透過層層枝葉漏下來,印出斑駁光影。
眾人正走間,忽覺一股寒氣撲面而來,與前時春暖和煦大不相同。老吳腳步一頓,低頭看羅盤,那指標滴溜溜轉了幾轉,定定指向左前方。
“到了。”老吳壓低聲音,立時上來幾名壯漢,撥開叢叢灌木。
行不過半里,眼前豁然開朗。
卻見一個寒潭橫在前面,約莫七八畝方圓,水色墨綠,深不見底,上面浮著冷霧,繚繞不散。
四周老樹盤根,虯枝怒張。
更奇的是,如此深山春日,潭面竟結著一些薄冰。
時有氣泡從潭底冒上來,“咕嘟”一聲,裂開時散出一股腥寒之氣。
“妖氣!”
莫說秦宣,就連柳奚與於涵也感受到了。
“好一處兇潭,”金衍書皺眉道,“耿家主,這水裡怕是有東西。”
話音未落,那潭水忽然翻湧,中央薄冰碎裂。
眾人後退數步,各按兵刃。
只見水花一分,從中冒出一個物事來。
先是一頭黃髮,接著露出一張白得幾乎沒有血色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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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臉五官齊整,眉眼間一股冷厲妖氣,眼珠是琥珀色的,瞳仁豎成一條細線。
他自水中緩緩升起,露出光裸的肩膀和胸膛,肌膚上布著細密鱗紋。
腰以下浸在水中,可見一條碩大魚尾。
竟是一頭魚妖。
那妖物目光一掃眾人,最後定在耿直身上,嘴角一牽,露出兩排細密尖利的牙齒:“耿直,你的膽子倒是不小。”
秦宣目光掠過周遭,心下了然。
‘耿家這幫人,非是頭回同這妖物打交道。’
連雲山莊的朱平朱貴見耿直朝那妖物走去,心下慌亂,忙向秦宣這邊靠攏。
事情已超乎他們的預料。
好在,秦宣身後還有兩個與他們一般糊塗的人。
秦宣遞了個安心的眼色,回頭瞧見耿直已來到潭水邊,正衝那魚妖抱拳:
“多年不見,鄔兄已化形有成,可喜可賀。”
他很客氣,可是魚怪當場翻臉,怒目道:“不要與我稱兄道弟!叫我鄔老大,你莫忘了,我手下的孩兒是怎麼死的!”
耿直捋了一把山羊鬍,感慨道:“當然不敢忘。”
“這雲岫山異變,險些找不到鄔老大所在,今日再度相見,我已帶來鄔老大要的東西。”
“是嗎?!”
“自然。”
耿直話鋒一轉:“也請鄔老大允我入潭探望太公。”
魚妖眼珠轉動:“那就來吧!”
話罷,它轉身遁入寒潭之中,原地留下個巨大漩渦。
耿直轉過身來,看向秦宣、淨慧和尚與金衍書:“三位,不若與耿某一同入潭。”
淨慧和尚面色不改,金衍書一臉警惕,二人皆未開口。
秦宣笑道:“耿家主自行拜太公,何必帶上外人。”
耿直頓了頓,知道再隱瞞下去,眼前這三位決不肯冒險,於是低聲道:
“此妖本是一頭射水魚,吞了化形草,有近兩百多年道行。不過它一直在潭中修煉,不懂甚麼妖法。手段定不及三位,就算在水下鬥它不過,三位想走,那也是易如反掌。”
他一番話說完,三人只靜靜看著他,並無異動。
耿直露出一個正經生意人該有的笑容:“這水下有一樁大機緣,三位定不會白跑一趟。”
金衍書有些意動,卻拿不定注意,不由看向秦宣。
卻見秦宣直接點頭:“我倒好奇得很,耿家主別叫我失望。”
“一定!”
說話間,秦宣手中多了一道玉符,若有意外,還可聯絡吳觀主,這平原郡,吳老道不能平的事有,但不包括這頭妖物。
有這張保命符,他有底氣去瞧瞧這所謂的機緣。
金衍書見狀,也跟著點頭。
淨慧和尚卻謹慎起來,問道:“這魚妖所提的孩兒又是怎麼死的?”
“誒,此事說來晦氣。”
耿直相當無言:“那一年我進山祭祖,不巧遇上陰兵過境,這魚妖的孩兒們被陰兵勾走魂魄,卻說是我給陰兵引路,又撂下要找我尋仇的話。”
“為求保命,我這些年都在尋找它想要的物件,好在是找到了。”
淨慧和尚又問:“那機緣又是甚麼?”
耿直搖頭,話語懇切:“這...入潭之後便知,哪怕達不到大師預期,耿某也可擔保,大師不會空手而歸。”
“阿彌陀佛。”
淨慧和尚雙手合十:“魚妖兇惡,貧僧便入潭護耿家主周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