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回憶篇1
乘務員藉著送咖啡的時機,用餘光打量了慧海兩眼。這次從蘇城動身時,為了避人耳目,他特意換上一身常服,頭上新長的黑髮自然露出來,像個尋常出差的外派員。
這幾個月裡,離珂將慧海貼身帶著,即便是去邙山,她也安排了破曉光去清國寺守著,豈料還是讓鬼道的人鑽了空子。
不過這裡頭的兇險,怎麼也比不過慧海從江城帶回的小鬼。雖說他沒有靈能,可畢竟是“物”,按理說能覺察出那小鬼不對勁的地方。
“你要繼續做和尚嗎?”
離珂喝著咖啡,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慧海頓了頓,側著腦袋看她。
離珂被看的有些不自在,旋即將腦袋換了個方向,餘光落在舷窗外飛速掠過的雲層上。
她抿了抿唇,“我就是隨便問問,我只是覺得你這性子,不像是能長久做和尚,當然,你要是命好的話,也許會活很久,幾十年來說,對你不算甚麼。”
“阿珂.....”
離珂:“??”
慧海壓低聲音,那聲音帶著特有的磁性:“你剛才說命好的話會活很久,我大致算了算,我的確是活了好長時間了,那你為何,為何現在才來找我?”
離珂:“??”
“為何南城一別,你也沒來尋過我?”
南城一別?離珂心裡嘀咕,這回答聽起來更像是質問?明明她沒有做錯甚麼,怎麼他反倒一副怪人的語氣。
罷了,她也不想多說甚麼,有些事,也記不清了,“當時的混亂你也是清楚的,死了那麼多人,我手裡的錢財也散得差不多了,那時我光是肅清惡靈就已經焦頭爛額。後來還是玄參告訴我,說你病死了。”
推了推時間,應該是醒來的三四十個年頭,也不是甚麼太平日子,槍殺、焚燒、活埋到處可見,她在南城遇見了開糧行的謝閣。
戰火一起,他的糧行便毀於一旦。那時,兩人曾在領事館暫避過一段時間。謝閣的記憶裡,離珂當時已經原諒了他,原諒了他作為離盛的轉世個體。
那麼她的原諒,便是南城一別,沒了訊息?
壓下去的澀意又翻湧上來,堵得他胸口發悶。
離珂看著慧海這副莫名沉默的樣子,窩在心裡的無名火“蹭”地一下冒了上來。
她本來給慧海留了體面的,這下乾脆挑明,難道他還能不知自己當年為何一走了之?
語氣冷了幾分,說道:“我這記性不算好,不在意的,事轉頭就忘,在意的,倒還能記住一些。當年你說要與我一起,卻沒告訴我你已在霖城娶妻。你妻子大老遠尋你,我成了那個笑話,如今你倒是質問起我為何不辭而別了,謝閣,你當真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謝閣出生霖城,祖上三代都是讀書人,十八歲那年,父母包辦了他的婚事,謝閣在成親當日逃婚,連夜離開了霖城。
那本是父母強逼的荒唐行徑,那紙他從未承認的婚約。慧海低頭思索,他在時間線裡回溯,開口說的第一句話並非解釋。
沒記錯的話,當時謝閣正掩護一位懷孕的婦人撤離南城,形勢緊迫,他無法抽身,便讓小廝帶著一封他手寫的信送往領事館。
“信?”離珂不記得自己收到過信。
慧海從她眼中一閃而過的疑惑,也明白了大概,局勢動盪,一封信在混亂中遺失或被攔截,實在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只是,那小廝明明回來了,為何當時沒有說實話?
很多事,只要發生,過去,就不必為事為人執,重在當下才是善待。
“那你之後還找過我嗎?”
離珂指尖微微蜷縮,“找過,每一世都找,可每一世都讓那傢伙捷足先登,你說氣不氣人?”
她嘴角泛起一抹自嘲的笑,“你說好不好笑,不管你誆我幾次,可在這世上,你是唯一知曉我過去的人,也唯有你,和我有著共同時期作為人的那部分記憶。這算是我作為物的一個執念吧——我不希望你死,我希望你活著。”
乘務員的腳步聲在兩人面前停下,臉上帶著職業的微笑,“請問是要咖哩牛肉、雞絲粉條,還是豬排飯呢?”
二人異口同聲道:“豬扒飯——”
“哇——”女乘務員繼續微笑道:“先生和太太好有默契。”
離珂:“......”
慧海:“......”
乘務員:“那請問是要雪碧,可樂,還是橙汁?”
兩個聲音幾乎是併線走的。
離珂:“請給我一杯白開水。”
慧海:“請給她一杯白開水。”
乘務員再次感嘆,“哇,先生你好懂你太太。”
離珂:“......”
慧海:“......”
餐車快到尾巴,離珂想不起來剛和慧海說到哪了,豬排飯是她替慧海要的,於是慧海的座位上,有兩盒豬排飯,而離珂的座位上,放著一杯咖啡,一杯白開水。
慧海愛吃葷食,但他不忌口,有一口熱食就行,離珂就不吃飛機上的東西,一來味道奇怪,二來也不好聞。
去江城很快,兩個小時就到。
她閉上眼。不知是窗外氣流顛簸,還是座椅靠背不舒適,等她醒來時,發現自己的一隻手正被緊緊攥著,慧海的手心沁了不少冷汗。
然後他也猛地醒了。
機艙裡燈是關著的,二人四目相對,雖然視線被黑遮了大半,還是不難看出慧海額頭上的汗液。
做噩夢了?
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她道:“剛才......好像有點顛簸。”
慧海“嗯”了一聲,視線依舊直直地看著離珂。
離珂的肩膀僵了一下,手還被緊緊拽著,她下意識想抽回來,指尖剛動,慧海便將唇湊了過來。
她瞧著,更像是某種情緒的失控。
別過腦袋,外面天已黑得差不多,手還被攥著。機翼上的航行燈明明滅滅,像懸在墨色幕布上的星子。
有些記憶,雖然年久失修,總還是能記住一些。
頭七已過,子席依舊不敢獨自入睡。
離珂每日陪伴左右,督促其習武。天氣悶熱,人待在屋裡,偶爾能聽到外頭樹梢上蟬鳴聲聲。
她起身用木棍將側窗撐起,外頭的炎熱徐徐吹來,姐弟二人幽禁府邸,已許久不知外頭的訊息。
她開啟屋門,腳步聲近了一些,來的是四叔家的三兒子離盛。
乳食的味道有些怪異,爬牆比踢毽子有趣,她不記得挑琴的動作,卻清楚地記得自己在桌底下撞見小三子時的那份驚嚇。
天龍寺佛堂下的桌布被掀開,小和尚好奇地打量著,問道:“你在玩捉迷藏嗎?”
小離珂抬起頭,望著他看向自己的眼睛,點頭應道:“我正和阿爹玩捉迷藏,你要不要也進來躲一躲?”
小和尚搖了搖頭,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那你快把黃布放下。”說著小離珂用手掰開小和尚拽著黃布的手指,要將那塊被掀起的黃布重新蓋回佛堂的供桌。
哈哈哈哈——
屋裡頓時譁然一陣笑聲。小離珂見形勢不妙,放開那小和尚的袖子,從桌底爬了出來,屁顛屁顛跑到父親懷裡。
三叔搖了搖頭,對父親笑道:“二哥,你看你家這丫頭
活像一隻皮猴。”
父親抱著懷裡還在咯咯笑的小離珂,無奈又寵溺地拍了拍她的後背,“隨她吧,成日沒個正形,等大一點,我再讓我這女娥收收性子。”
四弟,你家的三郎好生俊俏,渾身透著一股聰明勁,養在天龍寺,可惜了。”
被稱作三郎的,是成王的第三個兒子,因身體孱弱,早年便被送到天龍寺養著,寺裡的僧人都叫他小三子。
小三子生得好看,人又機敏,很得長公主喜歡。
長公主身邊的玩伴很多,但她最喜歡小三子。因為小三子會陪她做各種稀奇好玩的事,比如爬到銀杏樹上掏鳥窩、纏著打坐卻非要盤腿坐在供桌上,偷偷把後山採來的野草莓藏進佛堂香爐裡。
守殿的老和尚吹鬍子瞪眼,卻又不敢真的呵斥。
長公主說想看螢火蟲,小三子便趁著夜色摸黑去寺外的草叢裡捉,回來時褲腳沾滿泥點,手裡捧著個盛著點點綠光的琉璃瓶。
他對她的事,向來是有求必應。
小三子九歲的時候,他的母親過世了。
長公主住到天龍寺陪著他,那一天,寺裡的香火比以往淡了幾分,小三子坐在禪房的蒲團上,背對著她,小小的肩膀微微聳動,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阿珂,要是你能天天陪著我就好了。”
天天?小離珂當然也想天天和小三子待在一塊,來天龍寺前,她都會求父親讓她在寺裡常住幾日,近來她要學的規矩越來越多,出府的機會越來越少。
小離珂去求皇爺爺,她想和小三子天天待在一起。
小三子是四叔的三兒子,在此之前,皇爺爺從未聽說四叔還有個寄養在天龍寺的孩子。
應是婢子所生,才會被丟在寺裡不聞不問吧。
總之,仗著皇爺爺的寵愛,小三子搬入了成王府的偏院。離開天龍寺那日,他告別了空海法師,只帶了幾件舊衣,還有母親留下的一支被摩挲得光滑溫潤的木簪。
偏殿重新佈置,鋪上柔軟的錦褥。
小離珂拉著他跑到書架前,踮著腳取下一本《山海經》,獻寶似的遞給他:“小三子你看,以後我們可以在這裡一起讀書,你教我寫字,我教你爬樹掏鳥窩好不好?”
“好。”
長輩們常說,小孩子兒時不宜長得過於俊美,因為物極必反。成王府上經常有婦孺閒聊,擔心三公子隨著年歲增長,相貌上會逐漸差強人意。
身形已抽條長開,褪去少年時的青澀,眉目間的輪廓愈發清晰,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俊美,帶著幾分天龍寺養出的淡漠,又糅合了王府中沾染的貴氣。
長到十七歲,白雲城內無人不知盛公子品相。
伴隨品相堪好的風評,離盛的風流事也一樁樁傳了出來。
曾有無數次,離珂渴望離盛是獨屬於自己的,她瞧不起他對女人毫不挑揀,但凡有些姿色的,否管出身輕賤?品性如何?或是上了年紀孤寡卻仍然美豔的,他的風流事一樁又一樁,在各個情人閨中的趣聞也成為大家屢見不鮮的事。
離珂困惑於四叔對他的喜歡竟比從前更甚。從前四叔雖也照拂他,卻總帶著幾分疏離的審視,如今那份照拂裡卻多了幾分縱容的溫和。
親暱與厭惡,陪伴與疏離,她便在這樣的矛盾中,隔三岔五的怨他,又在隔三岔五的哄騙中原諒了他。
梨花樹下,滿院飄香。藤蔓纏繞的鞦韆上,吊著青棕色的木板。離珂坐在上面,等著對方遲來的歉意。
小三子哄騙無果,情急之下,焦慮地將唇貼近她的耳畔,柔聲細語地說道:“這世上無人能與我的阿珂相提並論。”
怪就怪她貪著這份喜歡。
總不能難受就喊痛,喜歡就原諒,想哭就逃避,怕黑就點燈,被孤立就討好,莫要被假象矇蔽雙眼,終究是要長大......
可這長大的代價實在太沉重了,滿門四十六條人命,離珂從未見過如此慘烈的景象,那濃郁的血腥氣刺得她喉嚨發緊,幾欲作嘔……
兩年後,戧國設下計謀攻佔了南國,因戰敗之故,離珂被送往戧國做了人質。
先年南國礦產富足,戧國便與南國做起生意,對外則稱是慕名南國工匠的精湛手藝,花費了不少刀幣與精美飾品,向南國換取了大量武器。
一回生二回熟,南國見有利可圖,便與對方發展為長期合作伙伴,雙方維持了三四年的經濟往來。如今戧國找了個由頭攻打南國,而南國窮得只剩下貨幣和珠寶了。
這小國安逸慣了,也無心作戰,反正打也打不過,乾脆直接繳了為數不多的兵器投降。
人要做力所能及的事,如果先前父親知道自己一定會輸,他會不會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這兩年來,離珂一直在深思:四叔屠滅其家族的行為,究竟是出於抵禦還是反擊?畢竟當初內有幾位王室子弟對王位虎視眈眈,外有楊氏一族力挺四皇叔。
在激烈內訌引發的政局動盪中,是父親先起了殺心,當時他沒有給自己留退路,而四皇叔最終也以同樣的方式將他逼上了絕路。
她的父親,唯一堅信自己能在這場權力鬥爭中勝出的理由,便是他身為皇長子,繼承皇位被視為順應天命之舉。
祖宗留下的規矩,不過是將王室血脈推上皇權之巔,使其充當一個傀儡罷了。
父親,從一開始就不願依附楊氏一族,淪為他們的傀儡。
小三子說過,寄人籬下是要看臉色的。
聽說戧國地域遼闊?把公主送去他國當質子,古往今來,貌似她還是頭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