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龍崗山3
屋內一片死寂,正中那張梨花木寬桌旁坐著離珂,慧海法師正端詳著周默留下的兩頁紙稿,又仔細看了一遍。
離珂起身推開窗,見一隻黃雀正棲在枝頭,抖了抖胖乎乎的小身板。她旋即轉過身,目光沉靜地落在慧海法師手中的紙稿上,靜靜等候著他的評判。
齊碩士趕來送別周默,像他這種壞事做盡的人,死後到了地府,恐怕要把下面幾層地獄都走個遍。
他就是來和兄弟告個別。
“我哥說了,他身上的傷,是同厲鬼打鬥時留下的,而龍崗山那群厲鬼,是衝著周默來的。”
“周默這段時間,都躲在龍崗山,他現在這樣,死了最好,至於他的後事,齊家這邊會處理好。”
齊碩士說著,餘光直愣愣地落在周默臉上——他的整張臉已經被濁氣侵蝕得面目全非,死狀不甚悽慘。
他很難過,他們曾是一同訓練了十年的兄弟,即便周默內心並不願接受齊家的術法,但他還是倒黴地被司主分到了齊家,領了份讓人豔羨的管理員工作。
二人終究是在同一個屋簷下摸爬滾打過來的。齊碩士伸出手,想去觸碰周默的臉頰,卻又不想讓司主和法師看出他的難過。
他在外面,一直是高傲的人設。
“哈哈哈哈哈哈哈——”
??
畫風一轉,齊碩士神氣地仰起下巴,發出一串誇張而響亮的笑聲,帶著刻意叉腰的動作,收回懸在半空的手道:“周默死了,關於這小子的事,我終於可以不用替他隱藏了哈哈哈哈哈”
離珂和慧海果然齊齊朝齊碩士看過來,尤其是離珂,原本還在等著慧海給出的後續分析,此時眼神倏然放大,直直刺向齊碩士那張強裝歡笑的臉,屋內沉悶的回應,像是在無聲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周默有個秘密,只有我知道,你們想不想聽?”
離珂讓齊碩士儘量不要說一句廢話,沒有人會不想聽八卦,哪怕這個人已經死了。
周默被離珂從孤兒院帶出來的時候,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帶上週遲遲,雖然遲遲也姓周,但她和周默沒有一點血緣關係。
這些年,他的哥哥因為周遲遲的死,一直活在愧疚之中。誠然,遲遲是被齊博士害死的,但周遲遲生前,其實並不喜歡齊博士。
這裡的喜歡,是女人對男人的喜歡。
聽多了八卦的離珂,對八卦已經有一定的敏銳度,“我知道了,你想說的是,遲遲其實喜歡的是周默?”
齊碩士笑眯眯地點頭,“對頭對頭。”
原本置身事外的慧海,看著離珂那副對八卦興致勃勃的樣子,心想她果然只在自己喜歡的事上才會如此用心。
他蹙了蹙眉,離了屋子。
離珂繼續道:“既然如此,周遲遲為何還要和你哥在一起?”
問到點子上了,齊碩士清了清嗓子,說道:“這還能因為啥?周默不喜歡遲遲唄,可遲遲,從小就認定了周默,哪怕周默是彎的,她也喜歡,周默沒轍,就把我拉來做了擋箭牌,我可事先宣告,我可是純直。”
離珂讓齊碩士只管放寬心,就齊碩士平日行事的風格,再加上他經常遇人不淑,好在沒甚麼心眼的性格,保證沒人會懷疑他是彎的。
鎮魂師圈子只要有個破曉光,就很難有能瞞住的秘密。像齊碩士曾兩次向向南表白被拒這種讓他顏面盡失的八卦,他肯定第一手傳出去,好在鎮魂師裡,喜歡向南的人很多,他的瓜也吃不上幾天熱度,之後便又被新的八卦蓋了過去。
離珂摸了摸下巴,“所以周遲遲眼見周默沒戲,這才選擇了齊博士?”
齊碩士苦著臉,點頭又搖頭,“雖然周默拿我當掩護,但周遲遲也不傻,她看出周默真正喜歡的人其實是我哥。”
離珂示意齊碩士繼續往下,不要停。
“你想呀,當時我大嫂暗戀我哥,我哥喜歡遲遲,遲遲喜歡周默,周默又和名義上的我在一塊。當時我那位老頑固的爹,不知聽到了甚麼風言風語,非說周默和我敗壞門風,把我狠狠訓斥了一頓,兄弟的事我得扛呀,誰讓我們是兄弟。”
“後來不知道我爹和周默說了甚麼,沒兩日周默就離開了齊家,他這人一貫敏感,心裡有事也不愛同旁人說,走得也是不清不白的。”
重新回屋的慧海法師,手上還拿來了一盤瓜果,他將東西放在離珂面前的梨木桌上,接著退後幾步,將身體倚在門框上。
離珂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塊蜜瓜,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催促道:“然後呢?照這麼說,你哥該不會一直都矇在鼓裡?”
這可是個千載難逢能與司主親近的機會,說話的齊碩士比聽八卦的離珂還要激動,要知道他和司主老人家此刻的距離,不過兩塊瓜皮遠。
咚咚咚——
齊碩士屬實沒想到,他們的司主居然這般接地氣,原本還是端坐著的坐姿,如今腳已不自覺地盤起,那聚精會神吃瓜的模樣,活像個偷摸聽書的丫頭,哪裡還有半分平日清冷威嚴的主事架子。
他定了定神,繼續說道:“可不是嘛,剛我來的時候,我哥還安慰了我兩句,於是我反手安慰了他幾句,你是沒看到我哥那石化的表情,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對了,司主?”齊碩士突然嚴肅著一張臉,“這事我只和司主法師你們二位說過,你們會替我保密吧?”
“啊?”離珂嘴裡的葡萄還沒嚥下去,聞言動作一頓,眼神往慧海身上瞥了一眼,似乎想避開甚麼。
齊碩士一臉森森道:“司主,你和法師都是我最尊重的人,若後面此事傳開了,說甚麼我也不敢懷疑到您兩位頭上,我爹您也知道一二,出了名的老頑固,如果齊家第一個要扒皮,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我。”
離珂搖了搖頭,嘴角卻忍不住勾起一抹促狹的笑:“你這小子,說話怪里怪氣的,倒像是我們會出賣你似的。”
已有多次被騙經歷的齊碩士得出一個結論:如果一個人聽八卦時,還會追問前因後果,那麼他在問的那一刻,已經在心裡計劃好了下一個分享的物件。
離珂:“......”
原本齊碩士頭一天的狀態還是好好的,破雲霜說他從殯儀館回來,躲在房間哭了好長時間,第二日眼腫得像核桃,卻又不承認自己躲在房間哭。
他去慧海那裡道了謝,說入殮前周默身上的戾氣消散得差不多了,多虧法師超度得好。
從齊家離開時。齊碩士特意避開齊擎,找機會和司主老人家說了幾句話。
到了機場。
慧海好奇道:“那小子說了甚麼?”
“我還以為你不好奇呢。”離珂將身份證和機票遞給櫃檯人員道:“還能是甚麼,讓我給他說個媒,這趟我們是江城,會遇到齊碩士喜歡的小姑娘,她求我在那姑娘面前誇他幾句,來的路上,我還真認真想了下,你說齊碩士最大的優點是甚麼呢?”
慧海將身份證和機票一併遞給工作人員。他的身份證辦理時間較早,按照身份證上登記的年齡,他已經五十多歲了。
工作人員抬頭看了一眼,再看一眼。
想說點甚麼,又不好意思問,只低頭核對資訊,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彷彿多停留一秒都怕驚擾了眼前這位“駐顏有術”的法師。
離珂在一旁看得有趣,嘴角勾了勾,待工作人員將證件和登機牌遞迴,她才狀似隨意地開口,“法師這身份證,可真是歲月從不敗美人的另一種詮釋。”
兩人拿著登機牌走向安檢口。
過了安檢,還要等上一會。候機大廳人聲嘈雜,他們尋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
自打清國寺後,就一直沒有鬼道的訊息,從前冥剎羅在的時候,離珂也能穩得住,這髒東西只要現身,哪怕她一人敵不過,和上幾個上三階的鎮魂師,也能對付過去。
可鬼道出了小鬼,若有一天冥剎羅與那小鬼主動現身,經緯司能有幾分勝算?周默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若非萬不得已,她不願讓經緯司的任何一員涉險。
思緒正紛亂間,身旁的慧海法師忽而輕咳一聲,“你在想甚麼?”
“我在想你的好弟子。”
“小光?”
“不,你新收的弟子。”
“你說的是歡喜,不對,他好像說他叫燭祭。”
“原來那小鬼叫燭祭。”
昨日慧海還被紙稿上的內容困住,此刻卻明白了周默為何要撕掉這兩頁——燭祭是海底屍嬰的一部分,那他便是九百多年前,戧國從無數孩童中選出的五百名孩子之一,一個無辜獻祭給百里邪的冤魂。
換句話來說,如果不是百里邪,就沒有海底屍嬰這一殘忍的存在,沒有人知道海底屍嬰究竟是怎麼誕生的,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是百里邪害死了當年的燭祭。
周默撕毀紙稿,是為了掩蓋某些不該被知道的事,說明冥剎羅害怕此事暴露。他害怕的人,是燭祭。
“你說冥剎羅害怕小鬼?”
慧海接著道:“你只管想,撕掉的這兩頁紙稿,對經緯司有用嗎?”
他要銷燬對經緯司無用的東西,說明此事與他有關,而與這件事相關的,就只有燭祭了。
“你不覺得奇怪嗎?”
離珂疑惑道:“奇怪甚麼?”
已經到了元嬰境界的離珂,居然對付不了一隻十歲左右的小鬼,鬼界既出了這麼強的後盾,那這百年來,冥剎羅為何還要東躲西藏?
因為他怕,至於他怕甚麼呢?
離珂思來想去:“周默說髒東西沒有心,我猜他多半是和那髒東西接觸過,甚至還可能差點得手。他身上的傷,不完全是反噬造成的,也有那髒東西留下的氣息。”
所以當年邙山一戰,她是挖了百里邪的心臟,但那東西至今還活著,這就有點不可思議了。
她也沒多想,鬼的身體構造本就複雜,況且任何記載裡都沒有明確說明,沒有心的大鬼就百分百無法存活。
“也許,髒東西有辦法在心臟被挖後,仍能以某種邪術續存魂體,所以髒東西死不了。”
慧海聞言,眉頭微蹙,顯然有他不認同的地方,“若依你所言,沒有心,冥剎羅也能活,那他為何還要奪我這裡的東西。”
他說著,指了指左邊心臟處。
離珂順著他的話往下思索,忽而眼中閃過一絲明悟:“會不會......會不會是髒東西用邪術續存魂體的同時,他身上的力量也會大減?”
慧海緩了一口氣,他總算把離珂的腦袋從死衚衕裡拽了幾步出來,繼續道:“若像你說的,燭祭是鬼道最強大的力量,或者冥剎羅怕的,正是燭祭本身的存在。”
一個比他還要強大的存在,如果這個存在對他有利,他自然會想方設法去拉攏;可要是這個存在對他構成了威脅,他又當如何?
這還不簡單,“當然是弄死他。”
慧海:“......”
按照百里邪睚眥必報的性子,“不對,”離珂眼神一凜,轉念一想,“如果髒東西需要這股力量保護他,那他首先可能對付不了那小鬼,其次,他完全可以直接清除掉對自己構成威脅的東西。”
那兩頁紙稿?
這時候,慧海只需要再提醒一點:“在葫蘆洞裡,燭祭認冥剎羅做父親。”
燭祭和冥剎羅,是“父親”與“兒子”的關係?燭祭把冥剎羅當作自己的父親,可鬼哪能生孩子?
燭祭認冥剎羅為父,百里邪卻害死了他。
百里邪就是冥剎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