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龍崗山2
齊家的書庫算是徹底毀了,就連齊擎這種大半輩子都泡在書堆裡的人,也說不出應對食魂嬰的法子。
兩日後,齊家正廳內燈火通明。經緯司的一眾族中長老來到齊家,晚餐依舊備的是素食。
商討的內容,多是圍繞小鬼。
平日裡在經緯司議事,族中長老們你執一言,我執一語,往往要爭論個大半天的功夫,一旦涉及那小鬼,大堂裡就只剩下三兩聲嘆息,一來老傢伙都沒見過此物,二來若此物比冥剎羅還難對付,那他們又能有甚麼好主意?
別說冥剎羅,就連能在鬼將手下保住性命的,整個經緯司也沒幾個。這場會議一開始氣氛就不對,她把大夥招來,是集思廣益,不是聽一群老傢伙唉聲嘆氣。
嘆的她都跟著嘆了兩聲,齊擎從未見過一次會議開得如此沉悶,簡直比他作為特聘教授去學校上課還要令人昏昏欲睡。他抬眼,輕咳了兩聲,張羅著讓大媳婦準備些茶歇,茶歇剛上桌,就被一眾長老瓜分乾淨。
好好的會議,成了八九個老頭難得聚會閒聊的場面。好在半數長老六十有餘,平日都有早睡的習慣,離珂也不留他們,早早打發他們各自回住處歇腳。
偌大的正廳裡,只剩下離珂與齊擎二人。齊擎看著滿桌狼藉的茶點盤子,苦笑道:“這哪像是商議要事,倒像是.....”
他話未說完,離珂已抬手止住,“罷了,連你這個最博聞廣見的學究都不知那小鬼的來歷,我還能指望這群老傢伙能有甚麼頭緒。”
齊擎匪夷道:“那小鬼,真的比冥剎羅還厲害?”
離珂沉默片刻,垂眼道:“不好說,這些年我們在明,冥剎羅在暗,我也無法百分百確定那小鬼一定勝於冥剎羅,但有一點我能肯定……”
齊擎屏息,問道:“司主請說?”
為了不打擊族中士氣,起初有些話離珂並未向大家吐露,那便是“我們在座所有人加起來,恐怕都打不過一個小鬼。”
族中長老皆是修煉多年的高手,合力之下竟連一個孩子都敵不過?
齊擎自認也算見多識廣,可聽到離珂這番話,還是驚得差點打翻手中的茶杯。
他張了張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司主,這......這怎麼可能?連你都打不過的話,那經緯司豈不是......”
老傢伙沒把後面的話說完,離珂便已洞悉他未盡之意,只是兩人都沒往下深談。
齊家書庫被毀,固然是整個經緯司的損失,但換個角度看,若書庫中未曾藏有甚麼要緊的秘密,恐怕也不必將它付之一炬了。
有誰對齊家書庫瞭如指掌?
“周默。”
“周默?”
對,也只能是周默。
除了齊老爺子和他的兩個兒子,就只有周默以前會頻繁出入書庫,他或許之前看到過甚麼,上次來不過是為了求證。
齊擎好奇道:“這事司主都能推測的出來?”
離珂感覺齊擎的目光裡,已經透出佩服的神色,她按耐住笑意,要不說離盛這腦袋,沒有一世是白長的,他不用參與事情的來龍去脈,僅憑几處關鍵細節,便能將前因後果推斷得七七八八。
接著分析道:“你想想,你的書庫少說也有幾萬本典籍,尋常人,別說在短時間內找到特定內容,光是把書庫走一遍都得費上一二十年,周默能精準找到他要的東西,要麼是提前就知道位置,要麼就是對書庫的佈局瞭如指掌,他在齊家小住了也有十年,依照頻繁出入書庫的經歷,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他一定是在某本古籍裡發現了某個重要的秘密,但他無法確定其他古籍是否也有相關記載,於是乾脆放火燒了整個書庫。
至於這個秘密究竟和誰有關,在周默死前,離珂一定要想辦法弄清楚,三日後的龍崗山,她準備去瞧個熱鬧。
慧海來到齊家後,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書房。一來地下室是公共區域,方便她人尋找;二來書房裡堆積的手稿需要裝訂成冊,他正好可以搭把手。
破雲霜將當晚周默留的話,原原本本告訴了慧海法師。
周默下的戰帖,只允許齊博士一人赴約。
換句話來說,這是一個生死局,當日若有旁人在,怕是周默不會現身,那小子本就時日無多,若是錯過了龍崗山之約,怕是再難有機會從他口中問出點甚麼。
離珂問她的腦子,“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不去龍崗山?”
慧海道:“你去不去,關係都不大。”
離珂:“??”
“三日後龍崗山之約,不管是齊博士一人去,還是身後一群人跟著,周默都不會現身。”
任何多餘的人出現,他都不會現身。
慧海對著破雲霜,詢問道:“龍崗山有多大?周默留下的資訊,有沒有說具體在甚麼時間、甚麼位置?”
這三個問題,破雲霜一個也回答不上來。她剛準備掏出手機,打算針對第一個問題進行查閱。
“不必了。”
破雲霜:“??”
離珂明白大腦要說甚麼了,“你的意思是,約戰的地點有變?”
慧海點頭道:“地點或許在龍崗山,或許不在,但具體時間,一定只有齊博士一人知曉。”
破雲霜突然扯開嗓門大聲說:“這事簡單,我直接問我老公不就得了?”
話一出口,她立刻意識到,齊博士恐怕不會透露與周默真正約好的時間點——如果真是這樣呢?
“不行,他一個人去太危險了,這幾年來,他都泡在醫院裡頭,根本沒時間修行,別說靈能精進,就連基礎的體術怕也是荒廢了,周默既然下了戰書,那便是衝著我老公的命來的!”
她說著,人就風風火火出了門。
離珂轉頭,看向已經盤膝靜坐、雙目微闔的慧海,他已入定,便不去打擾,找了個可以靠背的地方小憩。
不知睡了多久,破雲霜的哭聲將她吵醒,看來她的勸說並未奏效,齊博士剛從公證處辦理完遺囑公證回來,同破雲霜說了兩件事。
一件是活著能辦的事,他要和破雲霜生孩子。
一件是死後交代的事,他希望破雲霜能儘快離開齊家。
破雲霜趴在離珂的肩頭,哭得渾身發顫,齊博士,你就是個混蛋!啊啊啊啊——天要嫁人,我要死老公了”
離珂:“......”
“甚麼遺囑?甚麼生孩子?你他媽的當老孃是甚麼?是一隻要給你生蛋就生蛋的雞,還是一隻插著翅膀想飛就飛的鳥?”
破雲霜一邊哭一邊吼,完全忘了自己哭訴的物件,是一位活了近千歲的老祖宗,老祖宗能體會她現在這種由愛故生怖的複雜心情嗎?
她憤怒,亦委屈。
破雲霜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嘴裡的話也顛三倒四,一會兒罵齊博士混蛋,一會兒又抱怨自己命苦,結婚這麼多年,也沒睡到齊博士幾次,有些話過於露骨,把禪定的慧海都驚得睜開了眼。
哭過之後,破雲霜想通了,一個女人不能光想著一個男生,既然齊博士做了他的決定,那她也有自己的決定。
離珂見破雲霜咬緊下唇、暗自發誓的模樣,不禁好奇這姑娘究竟做了甚麼十頭牛都拉不回的決定。
卻見她猛地抬頭,異常堅定地說道:“我決定了,這混蛋要是活著回來,我就跟他生孩子;要是這混蛋死在外面,我就把他手上未完成的醫學論文都燒給他,讓他在地府也能感激我一輩子。”
離珂:“......”
慧海:“......”
空氣凝固了片刻,離珂嘴角幾不可察地抽了抽,她倒是不知道破家的人,一個比一個顛,這破雲霜更是個中翹楚。
龍崗山約好的時間,周默果然沒有出現。
在齊家人提心吊膽的好一陣後,消失了一整夜的齊博士回來了,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而是扛著周默回來的。
破雲霜以百米衝刺加立定跳遠的速度撲了過去,一把抱住齊博士的腰,聲音哽咽,卻是失而復得的狂喜:“你這個混蛋,果然是捨不得我守寡的嗚嗚嗚嗚嗚嗚。”
離珂看了一眼周默的狀態,這傢伙分明是吊著最後一口氣回來見她的。或許最多再過一小時,那微弱的氣息便會徹底斷絕,他也終於能結束這份痛苦了。
周默躺在床上,痛苦地喘息著,慧海找了個能坐的地方,讓離珂單獨和周默說會話。
離珂記得,她是在周默十三四歲的時候,將他從孤兒院帶出來的,那時他剛開了陰陽眼,能見過形形色色的遊魂野鬼,人瘦得像根豆芽菜,有一口吃的,都會想著給周遲遲。
“你在獵鬼師這條路上走偏了,我是有責任的。”
周默艱難地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轉向離珂,嘴唇翕動著,“遲......遲遲......我當初加入鬼道,只是想救她......”
離珂“嗯”了一聲,他知道周遲遲在周默心中的分量,可死去的人,只能輪迴,無法復活,你又何必做這些沒有意義的事?”
是呀,明知這不過是冥剎羅編織的謊言,自己卻還是一頭栽了進去。他想減輕對周遲遲的愧疚,哪怕被利用,也不願放棄那唯一的可能。
根本就沒有萬分之一復活可能的可能,但他卻為萬分之一的可能,害了多少無辜的亡魂。
他該死,就連遲遲最後的魂魄,她也沒有保住。
離珂伸出手,施展水療術為周默減輕痛苦,問道:“有件事,我需要你告訴我,你在齊家書庫究竟看到了甚麼?”
周默的神志被拉回了幾分,隨後他從懷裡取出當時從古籍上撕下來的兩頁紙,將它遞給離珂。
坐在邊上的慧海,湊了上來。
戧國二十一年,歲大旱。赤地千里,餓殍塞道。
王懼,問於國師雲機子。
雲機子曰:“天怒未息,非齋戒可弭。臣請登壇,以誠感天。”
王乃齋戒七日,沐浴更衣,親率百官,祭於北郊。
雲機子登壇焚香,披髮仗劍,步罡踏斗,凡三日三夜。
王問:“天意若何?”
雲機子泣曰:“臣不敢言。”
王曰:“赦卿無罪。”
雲機子頓首曰:“天言,戧國以殺立國,戾氣沖霄,非血不可贖。欲國昌盛,當獻五百童男女,投於九龍淵,以息天怒。否則大禍將至,不惟旱,疫且作,兵且起,國將不國。”
王默然良久,問:“無他法乎?”
雲機子曰:“天意已定,不可易也。”
王涕泣入宮,三日不朝。
或有諫者曰:“五百童男女,皆父母之肉也。王忍乎?”
王曰:“寡不忍。然忍一家之哭,猶勝萬家之哭。”
遂下詔,令國中凡有童男女者,十抽其一。令下之日,哭聲震野,有抱兒投井者,有攜子逃亡者,有自刎於縣署者。
諫臣奏:“民情洶洶,恐生變。”
王曰:“變,王當之。天怒,誰當之?”
乃命軍士搜捕,得童男二百六十三人,童女二百三十七人,合五百人,皆束於九龍淵畔。
淵深千仞,水黑如墨,投石不聞其聲。
獻童之日,王親臨淵畔,焚香再拜,涕淚縱橫。
五百童子皆衣新衣,手執紙幡,幡上書“祈福”二字。
幼者猶在母懷,不知將死,尚吮指而笑。
雲機子登壇作法,焚符誦咒。
及午時三刻,日色忽暗,陰風驟起。
雲機子以劍指淵,大喝:“獻——”
軍士推童入淵。哭聲、喊聲、水聲、風聲,一時並作。
有童攀岸而呼“王爺爺”,王掩面不敢視。
須臾,淵水平,風亦止。
雲際忽開一隙,日光下徹,照於淵面,其水赤如血。
是夜,天降大雨,三日乃止。次年,戧國大熟。
閱罷,離珂疑惑道:“這裡頭可藏著甚麼玄機?”
當年五百孩童被獻祭時,離珂聽聞此事後,也曾途經戧國,為溺死在九龍淵的孩子們念起了往生咒。說來奇怪,水中的白骨皆未浮於水面,反倒沉入海底。
她當時只當是孩童怨氣所化的異象,如今再讀這舊卷,忽而覺得那沉入海底五百童子的骸骨,或許並非往生,而是被這深淵禁錮,成了戧國豐年背後的活祭。
“雲機子就是冥剎羅。”
“雲機子是冥剎羅?”
接下來的問題,慧海替離珂繼續問道:“是冥剎羅讓你毀了古籍裡的內容?”
周默氣若游絲的點了點頭,“它,它想要你的不死魂心。”
“他要這個做甚麼?”慧海問的很快。
“因為,因為它......它沒有....”
慧海爭分奪秒道:“你是想說,他沒有心?”
周默沒有說話,但慧海從他的神情裡,知道自己猜對了。
“物沒有心,能活嗎?”
話剛出口,周默眼角落下最後一滴清淚。或許他知道這個答案,或許他不知,終究這人是再也開不了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