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龍崗山1
幾個月前，齊家書庫遭遇火災，大量珍貴典籍化為灰燼。這些古書記載的多是流傳下來的鬼怪邪祟應對之法，屬於不宜錄入現代資料庫的秘聞，因此並未做備份。
雖說齊家耗時三月整理，憑著齊家的學霸基因，補錄了部分古籍內容，但終究只是皮毛。目前也僅能還原齊家根基的驅邪符咒，陣法詳解圖譜等；至於其他罕見怪物的來歷、歷史文獻記載，以及上古高階秘術及其陣法，大多隻是曾翻閱過，並未在記憶中留下清晰完整的脈絡。
離珂在書房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發酸的太陽xue。桌角堆疊的補錄手稿足有半尺高，卻連原書庫藏書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對面坐著慧海法師，正專注翻看手稿內容。
來蘇城路上，他們遇到了幾隻鏡鬼，離珂原本不想使力，便依靠殘缺記憶在水裡布了個“引靈陣”，準備讓亡魂自行解決，豈料陣法繪製偏差，陣眼處的符文畫錯了方位，結果不僅沒能引來地脈靈氣，反而驚動了後山一窩夜遊的惡鬼，場面堪堪有點滑稽。
通常這種畫錯符文的情況，只會發生在新入門的鎮魂師身上，好在她只在一人面前出了洋相。
離珂自百年前從地裡醒來，和離盛的交集並不多，也僅僅是在南城抗戰時相處過一些時日，那時謝閣留在南城掩護難民，離珂則因追蹤冥剎羅的下落滯留當地。
兩人在烽火連天的城裡偶然相遇，謝閣自是不認識她的，她在南城兜了月餘，直到戰亂稍稍平息，謝閣的妻子不顧自身安危，冒著生命危險跑來南城尋他。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妻子很愛他。
離珂以為那便是她和謝閣緣分的結束，不管是離盛也好，謝閣也罷，都改不了他是個騙人精的事實，只她還回族上當。
從南城離開後，訊息便中斷了，十餘年，她忙著陽間滯留亡魂的超度處理，一直不曾打聽謝閣的訊息，還是玄參告訴她，各地流行霍亂，謝閣送到港城治療不到兩週，就因病情急劇惡化，撒手人寰了。
後來她找了離盛幾世，可回回都讓冥剎羅搶了先，要不說這髒東西小氣，非要生生世世弄死他。若說是當年結下的樑子，按照離盛的說法，也不過是將百里邪打殘了，再逐出南國，好歹是留了性命，也不知那冥剎羅為何要世世尋仇，趕盡殺絕。
百里邪生性陰毒，生前連自己的妻兒都不放過，誆殺忠臣，又挑唆老南王發起戰爭，致使南國子民流離失所，白骨露於野。
倘若那時栽到離珂手上，她必不會讓此人活著離開南國，可惜這事偏讓離盛擔著了。
按理說，離盛行事可比她狠絕得多，想當年他在南國邊境肅清叛亂，手段狠戾到連敵軍降兵都要剜去膝蓋骨，他對她的父親兄長，即便是有著宗室親眷的血脈相依，也從未留下一絲轉圜的餘地。
偏偏是對百里邪放虎歸山，留了這樣的後患。
慧海法師被一雙眼睛注視了許久，他抬眸望去，正好與離珂的目光相對，離珂方才見他專注於手稿，不由得分神多瞧了他幾眼。
兩人對坐而立，四目相視，面上無波瀾。
離盛平靜地喚道：“阿珂。”
離珂：“呃？”
有件事離盛一直不明白，當年他在天龍寺被百里邪用邪術重傷瀕死，明明已是回天乏術的境地，為何最後竟能僥倖存活下來？
他知道是阿珂救了他，只是不清楚她當時究竟用了甚麼方法。倘若那方法簡單易行，當初在南城，恐怕也就不會出現那麼多慘絕人寰的死狀了。
“陽間的事，我從不干預，也無力干預，我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維繫兩界秩序的平衡。”
這是瞾氏一族世世代代要做的，她不過是依照母親臨終前交代的，將這份責任延續下去罷了。
和髒東西打交道，最要謹慎，否則稍不留神就會被怨念反噬，連魂魄都可能被拖入深淵裡，為了清除鬼魂留在陽間的大量陰氣，否管好的壞的，離珂也曾大規模屠戮過，鎮壓過，手上也不見得乾淨，所以她得行些好事，積些功德來抵消身上的戾氣。
慧海想到在葫蘆洞，歡喜正要挖他的心，還有幾十年前，他從地府逃生，親眼所見劉昌在縫隙中被炎燒得魂飛魄散的慘狀，而自己卻毫髮無損。
他一直不明白其中緣由，但前些日子也猜到幾分，這或許與阿珂當年救他所用的方法有關。
指了指心臟的位置，問道：“我這裡，和旁人有何不同嗎？”
離盛的心，和她一樣，都是用旁人的魂魄結成的不死魂心，一道以魂為紙，以命為墨，以放棄輪迴為代價繪製的一道禁術契約。
魂心能夠代替心臟維持生命。離珂體內的魂心，是她母親以自身魂魄獻祭為她締結而成的，正因如此，她才得以不生不死不滅地存活了近千年。
按照族中長輩的看法，她這樣的存在就算是怪物了。
齊家雖有瞾氏“以魂鑄心”的記載，卻沒有具體的陣法詳解，此術有違天道，若落入心術不正之人手上，難免引起禍亂，故而這門禁術在瞾氏族內也僅是口耳相傳，並不詳細記錄典籍。
“你的意思是說，我的身上，也有一顆不死魂心？”
離珂點頭，思索道：“我猜冥剎羅應該是在齊家的書房發現了甚麼秘密，所以才想對你挖心，好徹底了結了你……”嘆了口氣道，要說恨一人如此，也實在讓人百思不得其解。”
離珂的魂心，是她母親獻祭而成，那他的魂心呢？
慧海追得緊，看樣子今晚是避不開這個問題。
她接道：“你的魂心，自然是有人用她的魂魄救的你，至於是誰，反正這人你也不認識，我也就不多說。但我發誓，我可沒有強迫他人獻祭魂魄的心腸，一切皆是自願。”
“自願？”慧海挑動離盛的記憶思索片刻，那幾年他一直在天龍寺禪修，其間除了寺裡的僧眾，幾乎與外界斷絕往來，更不必說與人結下這般生死羈絆了。若說是眾多情人中的一個，說報仇他還信，說報恩他實在想不起有這麼一個人。
他也不是大膽想到，“這個自願的人，是你不是？”
但行好事，也不至於行到這種份上。離珂忙地否認，冷哼一聲道：“怎麼可能是我！我本就是半殘之軀，如何還能救你性命？再說，我的母親為救我折了性命，若換我救你，此刻如何還能坐著與你說話？”
果然是他多想了。
還沒問完。破雲霜敲了門，她將司離珂點名要吃的幾道蘇城名菜送到了書房，和尚開葷未免太過招搖，還是窩在齊家低調些好。
要是早知道慧海法師是衝著蘇城的名菜來的，破雲霜就不張羅那一堆素食了，素菜有時候花心思比葷食還費工夫，齊家那三個倒是吃得津津有味，尤其是齊博士，給啥吃啥，吃東西跟他的脾氣一樣，沒甚麼挑剔的時候。
老爺子囑咐，接下來三日，都按晚上的標準備齋。
要吃三日齋食？齊碩士剛刑滿釋放，心下早已盤算好下一頓要去哪裡解解饞，轉而就喜提了三日全素餐。
按照齊家家規，但凡有客人到訪，全家人都得作陪，不能無故缺席，就和上學那會兒不能無故曠課一般。
破雲霜一眼就注意到齊碩士那張苦哈哈的臉，作為蘇城的美食活地圖，這位小舅子以往無論想吃甚麼，都是由她這個嫂子帶著去的。
齊擎養的兩個兒子，平日只會死讀書，夜獵出行，也是去去就回，時間觀念強得很，從不會耽誤半分正事。
好在吃這事上，她和小舅子還算有共同話題。
三人酒足飯飽，議起正事。
“我聽說周默給齊博士下了戰書？”
戰書是前兩天剛下的，沒想到訊息這麼快就傳到了司主這裡。
從前經緯司沒有捉拿此人，是因為周默盜走的並非甚麼緊要的陣法圖譜，他這麼做無非是想和經緯司撇清關係，以免旁人說經緯司庇護於他，這也算是給齊家一個交代。
孩子本性不壞，偏走了一條天道反噬的路，他在替冥剎羅作惡的開始，就該想到自己的報應。
“你看他這氣色，還能撐多少時日？”
破雲霜頓時怔住，心中暗歎司主果然料事如神“周默來的那天，我在家修腳指甲……”
“等等，”離珂扶額道：“可以不用這麼詳細。”
簡單來說，那天她修完腳指甲沒多久，周默就來了，下了封戰書，約齊博士七日後在龍崗山見面，那人留了名字。
破雲霜之前從未見過周默，自然不清楚他原本的模樣，只記得那天晚上見到他時，他的樣子像是生了大半年病，都沒好過一天，又繼續生了大半年的病。
慧海：“……”
“臉色很蒼白，眼下有濃重的青黑，背影佝僂得厲害，看著離死不遠了。”
反噬這麼嚴重，七日後如何能和齊博士比鬥？一個是五階鎮魂師，一個實力尚不清楚，但已經病入膏肓。
離珂道：“那齊博士，應約了嗎？”
破雲霜自然不願齊博士冒險赴約，可他與周默之間始終有個心結——當年龍崗山夜獵時，齊博士遭衣魂操控，害死了周默的妹妹周遲遲，此事成了齊博士多年來的心結，是以他沒有絲毫猶豫便應下了邀約。
對方沒選齊擎，也沒選齊碩士，偏偏挑了在鎮魂師圈子裡極少活動的齊博士，謠言這東西，但凡經過幾個人，就沒有聽的必要了，外界傳得最多的，是齊碩士和周默一向不合，周默被齊家驅逐，也是因為齊碩士倨傲，一直瞧不起周默。
上回破家走火，破曉光來了一趟齊家，小住了兩日，他人還沒走，齊家的那點八卦，就傳遍了整個經緯司，齊家思來想去，最有可能走漏訊息的，就是剛從經緯司回來的齊碩士。
於是原本只是禁足一個月的齊碩士，硬生生在房裡熬了三個月，抄了三個月的手稿。
破曉光人還怪好，專門從外面買了個印著“萬事如意”的屁墊送給齊碩士，安慰他一時的苦不算甚麼，後面還有大把的苦等著他。
齊碩士含淚總結了三個月來禁足得到的教訓，那就是交友一定要慎重，如果可以，千萬不要和破曉光這種損友扯上半點關係。
破雲霜將箇中緣由說了大概，離珂從破曉光那一手吃到的瓜，倒和今日說的對上了。
簡單來說，周遲遲是齊博士的白月光，雖說是死去的白月光，但在齊博士心裡的分量卻重得嚇人，尤其是他害死了周遲遲之後，齊博士性情大變，幾乎從鎮魂師的核心圈子裡隱退，故而這幾年，他也沒有參與過任何夜獵。
衣魂是厲鬼的一種，鬼術修為在鬼將之下，但又高於普通厲鬼。其邪術本身並不兇殘，只是喜歡依附在它想成為的人身上。
它選中了事業有成的齊博士作為目標，日夜藏在他的衣物之中，模仿他的氣息與習慣，學著齊博士說話。
待到七日後的上身階段，衣魂已經能適應齊博士的大部分身體動作，直到四十九日同體，便能徹底掌控齊博士的意識。
早年離珂也遇到此類鬼，這類鬼恐怖的地方不在於害人，而在於對宿主的模仿，它可以模仿得比宿主還像宿主，直到宿主被徹底同化。
如此看來，周默是將周遲遲的死歸咎於齊家了。可既然如此，他大可以直接找齊博士報仇，何必還要加入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