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回憶篇2
歲歲蜷縮在路邊的角落裡,小手凍得通紅,她的眼睛望著那結滿冰花的玻璃,緊緊盯著那條掛在櫥窗裡的粉色紗裙。
雪已連下了兩天兩夜。
停完腳踏車的劉放,從小賣鋪那買了倆烤地瓜,付完錢,回頭就看到歲歲蜷縮在地面,他悄悄走到歲歲背後,將妹妹整個人打橫抱起。
“懶病又犯了?再不回去,就要凍成雪人了。”
歲歲喜歡雪人,她想到雪人,就會想到聖誕老人,她滿懷喜悅地說:“我要是變成雪人,我就給哥哥發禮物,你猜猜我會給哥哥發甚麼禮物?”
劉放配合地問道:“發甚麼禮物?”
歲歲笑嘻嘻道:“我也不知道哈哈哈哈。”
變成聖誕老人後,她會收到禮物嗎?世上真的有聖誕老人嗎?劉放把其中一個剝好皮的烤地瓜遞到她嘴邊,歲歲張嘴咬了一大口,雖然嘴皮被燙到了,但剛才凍僵的身體也暖和了過來。
學校離家有一段距離,騎車需要二十分鐘。
劉放從初中就開始留校,後面爸媽在煤礦廠施工時遇難,為了方便照顧妹妹,他便每日騎車往返家裡。
這兩日大雪,把路給堵死了,腳踏車騎不到家門口,他將腳踏車寄放在離家兩三百米的小賣鋪,停好車後,就會向店家要兩個地瓜。
歲歲這兩日看準時間,差不多時候就會出門接哥哥,她想要早點見到哥哥。
她一邊大口大口地咬著地瓜,一邊含糊不清地說:“哥哥,地瓜好甜啊,比昨日吃的蛋糕還要甜。”
“昨天你吃蛋糕了?是嬸嬸給你買的嗎?”
“才不是呢,不是哥哥給我買的嗎?你記性也太差了。”
“我給你買的?那是甚麼時候?”
“就,就昨天下午,你帶我去的蛋糕店。”
昨天下午我還在學校上課,你見到的難道是鬼?歲歲,你現在謊話真是張口就來。”
說著,劉放用撐衣杆將洗好的校服掛到陽臺上。
歲歲委屈道:“可是,可是昨天的蛋糕,就是哥哥買給我的......”
劉放將歲歲抱到桌上,叮囑道:“你要是想吃蛋糕,直接跟哥說就行,但有一點,你不能對哥哥撒謊。”
歲歲吸了吸鼻子,小手攥的緊緊的,道:“我沒有撒謊,就是你帶我去的,你還帶我去喝了劉嬸家的花生湯。”
劉嬸家的花生湯?那是巷子口的劉嬸每天早上熬的。
花生湯攤旁開著一家蛋糕店,一塊蛋糕售價兩元。蛋糕底部是雞蛋糕的邊角料,上面抹著一層白色奶油,再點綴上紅綠相間的冬瓜糖碎,蛋糕用一個粉色塑膠盒子裝著,盒子上印著歪歪扭扭的“甜蜜時光”四個字。
爸媽還在的時候,會經常帶他們倆去蛋糕店。買兩個蛋糕盒,再去劉嬸家要兩碗花生湯。
自從爸媽離開後,他就再也沒帶歲歲去過那家蛋糕店。
二人冷戰了一會。歲歲忘了自己剛才為甚麼慪的氣,她用勺子挖了一口還熱著的地瓜,遞到劉放嘴巴,“哥哥你吃。”
劉放故意做了個誇張的虎盆大口動作,佯裝下一秒一口就能將地瓜吞進肚子,他看著歲歲面露緊張的模樣,隨後輕輕咬了一小口,簡單嚐了下味道。
“嗯,太甜了,果然這東西只有小孩子喜歡。”
歲歲終於放心了,咯咯地笑了起來。
回到家後,劉放要第一時間把作業寫完,由於路上耽擱的時間比較長,作業通常要寫到晚上十一點多。
簡單收拾,他會在十二點前準時入睡。
次日早上五點多醒來,先背誦半小時單詞,然後到灶臺燒火煮粉條。歲歲的早餐通常是他在弄,吃過飯後,會先將妹妹送到大伯家看護。
“阿放,礦廠的賠償金過陣子就會下來。”
劉放大伯看著日漸消瘦的劉放,心疼地說:“你這娃是不是在學校省錢了,去食堂多打點肉吃,大伯家不缺你倆一口飯,你只管好好讀書,大伯有錢。”
劉放點頭,可心中清楚,即便撫卹金髮放下來,也只夠償還家中之前欠下的債務。
“兩個月後就要高考了,我讓嬸子買了只雞給你補補,你下課了就直接回來。”
“嗯嗯,我晚上一定喝三碗。”
學校週末很多同學會留在教室刷題,也有一些同學會假借學習的名義,實則到網咖打遊戲,劉放就經常在打工的地方碰到同學。
大夥都很震驚,劉放平時既不參加晚自習、週末還要兼職打工,這傢伙究竟是怎麼做到班級第一的?
他的父母不給他錢花嗎?為甚麼每天來來回回就只有那兩套衣服?那個天天跟在劉放身後的,是不是他的妹妹,那小孩真可愛。
一到週末,劉放就會把歲歲從大伯家接回來,
一到週末,劉放就會把歲歲從大伯家接回來,他們租住的房子在老舊居民樓的頂層,只有一間三十來平米的小屋,牆面白色的灰每日都會脫掉一些,屋裡放著兩張單人床,和一張摺疊桌後,幾乎就沒甚麼轉身的餘地。
原來他們有個更大的家,只是被劉放的父親賭輸了,母親吵著要離婚,他和妹妹原本已經商量好要跟著母親走。
婚還沒離,父親便拉著母親去了煤礦廠做工,說那裡掙錢多。為了兩個孩子,母親紅著眼眶把僅有的積蓄塞給劉大伯,哭著拜託他幫忙照看兩個孩子。
不到半年,礦場就發生了事故。後事是大伯家幫忙操辦的,大伯徵詢了劉放的意見後,決定不讓兩個孩子見父母最後一面,尤其是歲歲——他擔心孩子看了,怕是要做上好一陣子的噩夢。
只要到了週末,歲歲就愛黏著他,有時劉放外出打工,也會帶著歲歲一起去。
奶茶店裡客人多了,歲歲就自己搬個小凳子坐在角落,一邊看漫畫,一邊留意哥哥,要是看到哥哥忙得腳不沾地,她就會小跑過去,收拾上桌客人留下的空杯空盤,用掃把笨拙地掃著地。
中午,兩兄妹就吃自家帶的黃糕粑墊肚子,歲歲在的話,劉放會加餐買兩個漢堡改善伙食,再點一杯珍珠奶茶。
窗外,鵝毛般的雪片無聲墜落,密集得幾乎遮斷了視線。遠山、梯田、黑瓦木樓的屋頂、蜿蜒的石板路,全都覆上了一層厚厚的、柔軟的潔白。
歲歲希望趕在聖誕節來臨之前,給哥哥堆一個雪人作為禮物,於是向大伯要了個鏟子。
“那玩意得堆到甚麼時候,讓大壯給你搭把手吧。”
大壯是大伯家的小兒子,比歲歲長兩歲,平日肉吃得多,活幹得少,在同齡人圈裡既顯胖又顯矮,因為兩家父母經常拿他和歲歲做比較,這使得兩個孩子玩不到一塊。
大壯將自己的外套披在了歲歲身上,算是作為表哥的一點心意,然後目送歲歲出門。
歲歲拿著鏟子,興奮地衝進那片銀白的世界,她找了個積雪最厚的地方,先用力地鏟著雪,把雪一點點地聚攏起來,小手很快就被凍得通紅,像兩個小胡蘿蔔。
她先給雪人堆了個大大的底座,然後一點點往上加雪,慢慢地,雪人的身體有了雛形。
接著,她又找來兩顆小石子當作雪人的眼睛,一根小樹枝當作雪人的鼻子,還把自己的紅圍巾給雪人圍上。
樹林裡冒出一個人影,歲歲遠遠地便注視著那人,因為他的穿著實在太過奇特,全身被寬大的黑布襖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三分之一的前臉。
歲歲有些害怕,可又忍不住好奇,腳步不自覺地朝那人靠近了些,她用小孩的目光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對方,神秘人似乎也在盯著她看?
“真是可愛的寶貝,走,我帶你去找燭寂。”
燭寂?歲歲昂著頭,看著只露出三分之一前臉的神秘人,她搖頭,“豬雞是甚麼東西?我哥說不能和陌生人走。”
神秘人發出一陣冷笑,“那好吧,小傢伙,要不我帶你去找你哥?”
她不肯去,還往大伯家跑了一段路,可沒跑幾步,就被人從身後拎了起來。
雙腳離地的瞬間,歲歲嚇得“哇”地哭出聲來,神秘人拎著她後頸的衣服,像提溜著一隻不聽話的小貓,然後下一步,他往貓脖子上啃了啃。
“咔嚓”的一聲,小貓終於聽話了。
脖子好痛,好冷,歲歲在一個奇怪的地方醒來,見一群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正在玩過家家。
她們身上都穿著破舊的灰布衣裳。歲歲被拉到中間,很快換了一套紅衣裙,那裙子搭在身上很奇怪,將她整個身體籠起來。
她記得,有次媽媽帶她去喝喜酒,那嫁人的姐姐身上穿的就是這樣的裙子,原來這件裙子穿在身上這麼難受,還有一股說不清的黴味,裹在身上又松又垮。
她要把裙子脫下來,小手剛抓住裙襬,旁邊一個扎著兩個小辮子的女孩就按住了她的手,聲音細細的,卻帶著奇怪的說話聲,“不能脫,這是新娘子的裙子。”
“我們是在玩拜堂的遊戲?”
歲歲有些害怕,看著周圍夥伴的臉,她一個都不認識。她們明明在笑,笑容卻不像她平時見的。有個女孩抱著一塊石頭,說那是自己的寶寶,嘴裡還發出“咿咿呀呀”的奇怪聲。
“我不想做新娘,做新娘一點都不好玩。”
扎小辮子的女孩走過來,用髒兮兮的小手擦了擦她的眼淚,說:“別哭了,哭了會被主人吃掉的。”
“吃掉??”
歲歲耷拉著肩膀,抽噎著問:“那,那主人是誰?這裡是哪裡?我要回家,我要回去找我哥哥。”
女孩們紛紛搖頭,眼神空洞,像機械般開口道:“我們回不去了,這裡沒有哥哥,只有主人。”
“......”